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空军作战值班室的声音很清醒，凌晨五点的军人不存在犯困这回事。
李国安只说了一句。
“我需要一架运-20，现在起飞。”
值班军官的手指已经搭在键盘上。
“目的地？”
“西北，嘉峪关军工配套厂。”
“任务？”
李国安顿了一下。
“取一箱密封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值班军官没有追问。
“收到，最近可调运-20在南苑基地，预计四十分钟完成起飞前准备。”
“来不及。”李国安声音压低。“二十分钟。”
值班军官深吸一口气。
“明白。”
电话挂断。
南苑空军基地。
夜灯下，停机坪上趴着三架运-20。
巨大的机身在灯光里像三头沉睡的灰色巨鲸。
飞行员刘长安正躺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
他没睡着。
枕头底下垫着一本《空气动力学》，硌得后脑勺疼。
他正想换个姿势，门被推开了。
“刘长安！”
值班参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任务单。
刘长安一骨碌坐起来。
“啥情况？”
参谋把任务单递过来。
刘长安扫了一眼。
起飞时间：即刻。
目的地：嘉峪关。
任务内容：提取HG4型耐寒密封圈一箱。
他愣住了。
“等等。”
他把任务单翻了个面，看看后面还有没有别的。
没有。
就这一行。
他抬头看参谋。
“让我飞两千公里，送一个橡皮圈？”
参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是。”
刘长安盯着他看了两秒。
参谋又说了一句。
“总指挥部直接下的令。”
刘长安嘴巴张了张。
然后他把任务单往飞行服口袋里一塞，蹬上靴子。
“起飞。”
从值班室到停机坪，一百二十米。
刘长安用了四十秒。
地勤已经在拆轮挡。
APU启动的呼啸声在夜色里撕开一道口子。
副驾驶从另一个方向跑来，边跑边套飞行手套。
“长安哥，啥任务？”
刘长安爬上舷梯。
“送快递。”
副驾驶一愣。
“啥快递？”
刘长安坐进座椅，开始检查仪表。
“一个橡皮圈。”
副驾驶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先是懵。
然后是不信。
最后看见刘长安已经在推油门，他赶紧系上安全带。
“两千公里送一个橡皮圈？”
“嗯。”
“运-20？”
“嗯。”
“这也太……”
刘长安头也没回。
“总指挥部说的。”
副驾驶闭嘴了。
发动机四台全部点火。
运-20的机身微微颤动。
那是几十吨推力在积蓄。
刘长安松开刹车。
巨大的运输机在跑道上加速。
越来越快。
灯光从两侧掠过。
机头抬起。
前轮离地。
主轮离地。
运-20拖着低沉的吼声，扎进凌晨五点的夜空。
南苑塔台的管制员看着雷达屏幕上那个光点，摇了摇头。
旁边的同事问。
“这架飞哪儿？”
“嘉峪关。”
“拉什么？”
管制员沉默了一下。
“一个零件。”
同事看了看运-20的载荷能力。
最大载重六十六吨。
货舱能塞进一辆主战坦克。
今天，它去送一个巴掌大的密封圈。
同事想笑。
可看见管制员的表情，他没笑出来。
因为管制员的眼圈是红的。
运-20飞行高度九千米。
巡航速度每小时八百三十公里。
两个小时后，嘉峪关。
地面上，西北精密密封件厂的值班主任已经站在厂门口了。
他是被电话叫醒的。
打电话的人级别高到他不敢问第二句。
他只被告知一件事。
“有一架飞机来取HG4密封圈，到了直接交。”
值班主任抱着一个铁皮小箱，站在厂门口吹了半小时风。
箱子不大。
三十厘米见方。
里面躺着十二枚HG4型耐寒密封圈。
每一枚直径不到六厘米。
黑色。
橡胶和氟硅混合材质。
耐温范围零下五十度到零上两百度。
就这么个东西。
值班主任不知道它要干什么。
可他知道，能让军用运输机半夜起飞来取的零件，一定不是小事。
运-20降落在嘉峪关军用跑道上。
巨大的尾舱门还没完全放下，刘长安的副驾驶已经跳下来了。
他跑向等在跑道边的值班主任。
“HG4？”
值班主任把铁皮箱递过去。
“十二枚，全是新出厂的，检验报告在箱盖里面。”
副驾驶接过箱子，掂了掂。
很轻。
不到两公斤。
他回头看了一眼运-20。
六十六吨载荷的大飞机。
拉了不到两公斤的东西。
他把箱子抱进货舱。
巨大的货舱里空空荡荡。
那个铁皮小箱被固定在货舱正中央的卡扣上。
周围全是空气。
副驾驶关上舱门时，忍不住自言自语。
“这大概是运-20执行过的最轻的一次任务。”
刘长安在驾驶舱里听见了。
他没接话。
他只是推了油门。
发动机重新咆哮。
运-20掉头。
加速。
离地。
往回飞。
两个小时后，南苑基地。
运-20落地。
铁皮箱被一辆军用吉普接走。
从基地到军工厂，七十公里。
吉普车开了四十分钟。
顾明远站在车间门口等。
他没有坐。
从凌晨五点到现在，他已经站了四个多小时。
吉普车停稳后，一个士兵抱着铁皮箱跑下来。
“顾工！密封圈！”
顾明远一把接过，打开箱盖。
十二枚黑色密封圈整齐排在泡沫槽里。
他拿起一枚，放在灯下转了一圈。
表面光滑。
没有毛刺。
没有气泡。
他吐出一口气。
“能用。”
老梁从车间里探出头。
“来了？”
顾明远已经往里跑了。
“来了！”
他蹲到液压缸旁，亲手把密封圈装进接口。
手指沾满了润滑脂。
他一点也不在乎。
第一枚。
第二枚。
第三枚。
第四枚。
四个液压缸接口全部装好。
他拿起手动泵，开始试压。
液压油缓缓充入管路。
压力表指针慢慢爬升。
一兆帕。
两兆帕。
三兆帕。
顾明远盯着接口。
没有渗漏。
一滴都没有。
他继续加压。
五兆帕。
没漏。
七兆帕。
没漏。
顾明远放下手动泵。
他蹲在液压缸旁，低下头。
肩膀抖了一下。
老梁走过来，以为他出了什么问题。
“怎么了？”
顾明远抬头。
眼睛红了。
“没事。”
他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正常。
“密封没问题，继续装配。”
老梁看了他一眼，没多说。
转身吼了一嗓子。
“发射架液压系统通过！”
“各组加紧！”
焊花重新飞起来。
机床重新转起来。
三百多人继续干。
指挥中心。
雷战看着军工厂的实时画面，脸上的线条终于松了一点。
他转向弹药库的清单。
红箭-73反坦克导弹。
十六枚。
全部在库。
状态良好。
他命人把所有导弹从库里拉出来，逐一检查。
弹头引信。
发动机药柱。
制导线轴。
光学瞄准镜。
每一枚都要确认。
一个后勤军士蹲在弹药箱旁，剥除现代标签。
“ATGM-73”的英文编号被撕下来。
换上军绿色的素包装。
上面什么字都不印。
雷战站在旁边看。
“防冻机油带了吗？”
军士抬头。
“两桶，已经装箱。”
“备用履带销呢？”
“十根。”
“工具箱？”
“配了两套，一套装车，一套备用。”
雷战点头。
他看向投送清单。
刺猬一辆。
红箭-73导弹十六枚。
糖糖手册一本。
防冻机油两桶。
备用零件一箱。
还差手册。
雷战看向病房画面。
糖糖睡着了。
一只小手搭在红色彩笔上。
雷战看了看时钟。
距离四十八小时截止，还剩三十二小时。
三型通道下一次稳定开启，还需要充能。
技术组在后台跑数据。
通道坐标要锁定枫叶岭附近的安全区域。
投送窗口要够大，能塞进2.8吨的车体。
时间太紧了。
可每一个环节都在往前推。
运-20已经飞回来了。
密封圈已经装上了。
液压系统已经通过了。
就像一架巨大的齿轮组，每一个齿都在转。
李国安站在屏幕前，手插在裤袋里。
他的目光在军工厂和枫叶岭之间来回移动。
平行时空的画面里，小石头正在坑道里教新兵绑炸药包。
他把两颗手榴弹捆在炸药上，缠上铁丝，绑在木板上。
一边绑，一边说。
“坦克上来，先让过第一辆。”
“等它过去，从侧后方扑上去。”
“把这东西塞进履带。”
“然后滚到沟里。”
新兵脸色发白。
“连长，来得及滚吗？”
小石头手指一紧。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大多数时候，来不及。
李国安看着这一幕，手在裤袋里攥成了拳。
他转向雷战。
“让糖糖明天一早画手册。”
雷战看着他。
“她身体……”
“只画手册。”李国安声音很轻。“不引导通道。”
“画画不会消耗她的精神力。”
“但手册必须赶出来。”
雷战沉默了两秒。
“明白。”
军工厂的灯还亮着。
整个夜晚都亮着。
焊花像星星一样落在地上。
三百多个人的影子交错在车间墙壁上。
他们不知道小石头在教人绑炸药包。
他们不知道糖糖在梦里还攥着彩笔。
他们只知道，有人在等这辆车。
顾明远站在半成型的刺猬旁边，手指按在铝合金车体上。
车体还烫。
焊缝的温度还没完全退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距离四十八小时截止，还剩三十二小时。
旁边老梁啃着半个馒头走过来。
“明远，你猜那些战士多大？”
顾明远摇头。
“不知道。”
老梁咬了一口馒头。
“我猜，跟你差不多大。”
顾明远今年二十四。
老梁看着他。
“也可能比你小。”
顾明远手指一缩。
他没有说话。
只是重新蹲下去，抄起扳手，拧紧了底盘上最后一颗螺栓。
夜很深。
灯很亮。
螺栓转动的声音，混在焊花噼啪声里。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