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完俘虏后，赵铁柱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投送点从此每次更换，绝不重复。
第二，俘虏身上的照相机和样本袋全部销毁。照相机被刘满仓一锤子砸成了碎片。样本袋里的蓝色凝固物被丢进篝火里烧了——烧的时候发出了一股奇怪的、类似金属氧化的味道。
俘虏本身的处置，赵铁柱交给了马得福。马得福带着两个老兵将他押到后方，等团部派人来接收。
第三天。
全连继续南下。
问题来了。
粮食没了。
运输连分的高粱面和压缩干粮，在前两天的行军中吃得干干净净。一型通道今天的投送份额几乎全用在了弹药补充上——七十公里的行军路，前方不知道还有多少场遭遇战等着，子弹比粮食重要。
通道只送来了十二块压缩饼干。
十二块。五十七个人。
赵铁柱将饼干掰成了五十七份。每人一小块，比拇指大不了多少。
塞进嘴里嚼两下就没了。
不够。远远不够。
队伍在风雪中行军。新兵们的脚步开始发飘。有几个人的脸色白得吓人——不是冻的，是饿的。空腹在零下四十度的环境里行军，身体消耗的热量是平时的三倍。没有食物补充，人体就开始烧自己。
先烧脂肪。再烧肌肉。
走到第四个小时的时候，一个叫赵小勇的新兵腿一软，直接栽进了雪地里。
“起来！”旁边的老兵拽他。
赵小勇趴在雪地上，嘴唇哆嗦着。
“俺……俺腿没劲了……”
刘满仓从队伍中间挤了过来，一把将赵小勇从雪地上扛了起来，架在自己肩膀上。
“走不动就俺背你。饿死不丢人，累死也不丢人——蹲在雪地里等死才丢人！”
赵铁柱走在最前面，听到了后面的动静。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步伐慢了半拍。
中午，赵铁柱下令在一处山坳里临时休整。
刘满仓翻遍了所有人的背囊。他的两只大手在每个背包里掏了又掏，最后蹲在一堆可怜巴巴的东西前面发呆。
半袋盐。粗盐，带着土味儿。
一小瓶辣椒面。从缴获的鹰国军官私人物品里翻出来的——洋鬼子居然也吃辣。
三根冻成冰棍的萝卜干。不知道是谁塞在背包底层的。
没了。
刘满仓蹲在那儿，两只手搓着膝盖，脑子飞快地转。
然后他站起来。
“架锅！”
张德彪愣了一下：“架锅干啥？拿啥煮？”
“煮汤！”
刘满仓抱着那口被炸扁了的搪瓷锅跑到山坳边的雪坡前，弯腰捧了满满一锅干净的积雪。回来架在篝火上，等雪化成水。
水开了之后，他将三根萝卜干掏出来，用军刺一点一点地刮成碎末——萝卜干冻得跟铁棍似的，刀刃在上面“嚓嚓”直响。
碎末撒进锅里。
半袋盐倒进去一半。
辣椒面抖了三下——锅里的水面立刻泛起了一层红油。
他用树棍搅了搅。
“噗——”锅里翻开了。
一股辣乎乎的、混着萝卜干味儿的热气窜了上来。
算不上香。但那股热辣味儿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气里格外冲鼻子——冻了一上午的人闻到这味道，胃会不由自主地抽搐。
“来来来！都过来！一人一碗！”刘满仓扯着嗓子吼。
五十七个人围了上来。
刘满仓用一个破搪瓷碗当勺子，一碗一碗地舀。
“这是啥汤啊？”一个新兵接过碗，看着碗里那点红彤彤的清汤，里面漂着几丝萝卜碎末。
“仙气汤！”刘满仓一本正经地说，“喝完了浑身冒热气，跟腾云驾雾似的！”
新兵将信将疑地喝了一口。
“嘶——！”
辣！
辣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但紧接着——一股火辣辣的热从喉咙直冲到胃里，然后向全身蔓延开来。
“好……好辣！但是好暖和！”
“废话！辣椒面放了那么多能不辣嘛！”刘满仓嘿嘿笑着。
五十七碗“仙气汤”分完了。没有一个人嫌寡淡，没有一个人说不好喝。喝完之后，每个人的嘴唇都是红的，额头都冒着热气。
空荡荡的胃被热辣的汤水暂时哄住了。
小石头靠在山坳的岩壁上喝汤。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喝到一半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细节。
周小山蹲在队伍最末尾。他端着碗，用筷子夹起碗底仅有的两丝萝卜碎末——放进了旁边一个新兵的碗里。
那个新兵就是早上栽倒在雪地里的赵小勇。
周小山自己碗里只剩下红彤彤的清汤。他仰头一口闷了。
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动作。
小石头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他将自己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把碗塞进背包。
路过刘满仓旁边时，他瞥了一眼。
刘满仓背对着所有人，蹲在锅旁边。他正在往嘴里塞什么东西。
小石头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到了——刘满仓手里捏着半块发黑的炒面饼。饼上有一层绿色的毛。
发霉了。
刘满仓将发霉的半块饼往嘴里塞了两口，嚼都没嚼，直接咽了下去。然后他赶紧将剩下的残渣塞进口袋里，转身站起来，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嘻嘻哈哈的表情。
“走了走了！喝完仙气汤不赶路等着成仙呢？”
小石头站在他身后，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队伍重新出发。
“仙气汤”的热劲儿撑了大约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饥饿感卷土重来，而且比之前更猛烈——辣椒面刺激了胃酸分泌，空胃里的灼烧感让好几个新兵弯着腰走路。
赵铁柱走在最前面，一言不发。
走了不到两公里。
前方的陈老六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从侦察位跑了回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既兴奋，又紧绷。
“连长！前面两百米——有一个鹰国佬留下的弹药库！”
赵铁柱的眉头一挑。
“半地下的混凝土建筑。门锁着。”陈老六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但门口挂了个牌子。”
“啥牌子？”
陈老六的三根手指攥紧了探雷竿。
“英文的。俺不认识。但上面画了个骷髅头。”
赵铁柱转头看了一眼林秀芝。
林秀芝的脸色微微一变。
“BOOBY TRAPPED。”她的声音涩涩的，“诡雷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