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攻的信号在凌晨一点整准时到来。
三发红色信号弹从团部的方向升起，在暴风雪的夜空中划出三道诡异而灿烂的弧线。
赵铁柱没有任何犹豫。
他从雪坑里弹起来的瞬间，全身的关节发出了一连串密集的脆响——在零下四十二度的环境中趴了将近六个小时，如果没有那些来路不明的棉衣，他现在大概只能以僵尸的姿态“起身”。
但他活着。
关节响了，但手指能动。
够了。
“全连出击——！”
赵铁柱嘶哑的命令在风雪中传出不到三十米，就被暴风吞没。但不需要传更远。每个班都有自己的预设路线，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往哪跑、对着什么开枪。
这是在出发前就反复默念了几十遍的战术方案。
但这个方案，在四个小时前经历了一次关键的修正。
原因，是一张纸。
……
时间倒回四小时前。
就在羽绒内胆和暖宝宝之外，那批物资里夹带着一个密封的防水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张巴掌大的硬纸片。
纸片上画着一幅地图。
不是手绘的那种潦草地图。线条极其精确，每一个标注都清清楚楚。虽然用的是赵铁柱不太熟悉的简化符号，但关键位置旁边用毛笔字标注了他看得懂的注释。
“敌坦克×3”。
“敌重机枪×4”。
“敌弹药库”。
“敌指挥帐篷”。
“公路”“桥”“卡口”。
赵铁柱蹲在雪坑里，借着暖宝宝微弱的红光，把这张地图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他不识字太多，但他打了十二年仗。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那条贯穿南北的粗黑线——公路——慢慢滑动。
鹰国人的所有部队都沿着这条公路展开。坦克在公路上，弹药库在公路边，指挥部在公路旁的山坳里。他们的帐篷、暖炉、伙房、通讯线路，全都依赖这条公路。
赵铁柱的手指停在了公路最窄的一处。
那是寒龙湖东南角的一座小桥。
桥不大，但它是寒龙湖东侧唯一的车行通道。坦克和卡车要想撤退，只有这一座桥。
赵铁柱笑了。
那种笑容冰冷而残酷。
“老子打了十二年仗，头一回有人把敌人的裤裆拉链在哪儿都给我标出来。”他将地图折好塞进怀里，对着传令兵说了一句话。
“告诉团长。鹰国佬沿着公路排成了一条蛇。蛇头在北，蛇尾在南。公路就是蛇的脊梁骨。把桥炸了，蛇就断了。”
这句话通过传令兵，层层传递到了团部、师部、兵团部。
十五分钟后，团长的回复来了。
四个字。
“照你说的办。”
……
现在。
总攻发起。
赵铁柱带着一连扑向寒龙湖东南角的小桥。
同一时间，雪原的四面八方，近十万志愿军战士从潜伏了整夜的阵地中涌出来。
他们没有坦克。没有装甲车。没有空中掩护。
他们有的，是一双脚。
现代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第九兵团的态势热成像图在以一种让所有现代军事参谋瞠目结舌的速度变化着。
十万个体温信号，像十万只萤火虫，从寒龙湖周围的山脊线、河谷、密林中同时点亮。它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湖畔的公路合围。
“这不可能。”一个看惯了现代战争的参谋脱口而出。
“零下四十度，无车辆机动，步兵在一夜之间完成几十公里的穿插包围？”
“他们怎么做到的？”
李国安站在屏幕前，一言不发。
他知道答案。
不是科技。不是装备。
是因为这十万人里，每一个人都做好了死在路上的准备。他们的穿插不需要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不需要GPS定位，不需要无线电同步。
他们只需要一个方向：前面就是敌人。往死里走。
在屏幕的一角，赵铁柱连队的热成像信号已经抵达了小桥外围五百米处。
与此同时，寒龙湖东侧，鹰国陆战一师的指挥部里。
通讯官冲进师长麦克雷中将的帐篷，手里攥着一把刚刚收到的前哨电报。
“将军！北线、西线、南线同时遭到攻击！”
“东线——东线的公路桥附近发现大量华夏步兵活动！”
麦克雷从行军床上坐起来，脸上的从容在一瞬间出现了裂痕。
“所有方向？”
“所有方向，将军。”
麦克雷沉默了五秒钟。
他拿起电台话筒，向上级拍发了一封只有一句话的电报。
“我们被包围了。但敌人似乎来自所有方向。”
……
全网直播间。
当这封电报被系统截获并翻译成中文显示在屏幕上时，弹幕区爆了。
“'敌人来自所有方向'——哈哈哈哈哈哈！你以为你是猎人，结果你才是猎物！”
“十万人一夜穿插！零下四十度！穿着单衣！这还是人？！”
“这就是鹰国人打了一辈子都搞不懂的东方军事思维——不是装备碾压你，是意志碾压你！”
一个军事博主的长评被系统置顶：“各位请注意一个事实。我们投送过去的只有棉衣、饼干、暖宝宝。没有坦克。没有导弹。没有通讯设备。但他们做到了现代化军队用卫星和信息化才能完成的大纵深合围。这群人，是纯靠双脚和脑子打仗的。他们不需要成为现代军队。他们本身，就是这个星球上最恐怖的步兵。”
特护病房里。
糖糖揉着惺忪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亮点正在向中间一个大圈汇聚。
“雷爸爸……这是在玩什么呀？”
“叔叔们在打仗。”雷战蹲在床边。
“叔叔们穿上新衣服了吗？”
“穿上了。”
糖糖眯着眼睛笑了一下。
“那叔叔们不冷了，肯定跑得很快。”
雷战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对。跑得很快。”
快得让全世界发抖。
……
凌晨两点四十分。
赵铁柱的连队摸到了小桥跟前。
桥头有鹰国兵把守。两个沙袋工事，一挺勃朗宁重机枪，四个哨兵。帐篷里还有一个班在睡觉。
“刘满仓。”赵铁柱趴在雪地里，压低声音。
“到。”
“你带炊事班的四个人，绕到桥的北头。三分钟后，把手榴弹塞进桥墩底下的缝隙里。”
“连长。”刘满仓犹豫了一下，“那是石头桥，手榴弹炸不塌。”
赵铁柱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最后一次投送中夹带的三块方方正正的黄色油纸包。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纸包上的注释他认识两个字：
“炸。药。”
旁边还标注着使用方法——把引线拉出来，点燃，跑。
刘满仓接过炸药包，掂了掂分量，没再问。
三分钟后。
一声闷响。
小桥的桥面中间被炸出了一个直径两米的大窟窿。石块和碎冰飞溅到了半空中，在夜色里画出一道弧线。
坦克和卡车过不去了。
蛇的脊梁骨，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