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诚没吭声。
张哥竖起两根手指。
“两百。一箱,两百块。一个月最少出三箱。陆大夫,你算算。”
六百块。
三成就是一百八十块。
陆明诚的呼吸重了。他原先一个月工资二十三块五,还要被保卫科扣掉七成还债。到手只剩七块零五分。
七块零五分,连吃饱都费劲。
来这之后, 工资涨了,但没想到这么多。
“我不干。”他还是摇头,但声音明显弱了,“这是掉脑袋的事。军需药品造假贩假,抓住了是死罪。”
张哥没急。
他慢悠悠的从内兜里掏出一沓钱,一张一张的数,整整齐齐的码在桌上。
二十张大团结。
两百块钱。
在这个年代,一个双职工家庭两年的存款。
“这是定金。”张哥把钱推到陆明诚面前,“你的。”
陆明诚死死盯着那沓钱。
手心全是汗。
“陆大夫,我跟你掏心窝子说句实在话。”张哥靠回椅背,“你现在的底细我清楚。工作没了,房子丢了,媳妇还是白捡你死去大哥的。你图啥啊?一辈子就这么窝囊下去?”
陆明诚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不是还惦记着那个林护士长吗?”
他猛的抬头。
张哥一看他这表情,就乐了,“别紧张啊,惦记还不是正常的?不过,现在的人,都现实的很,你没钱,兜里比脸上还干净,人家凭什么跟你啊?”
“想要得到一个女人,你首先要有钱,是不是?”
陆明诚死死攥紧拳头。
林舒华天天逼他还钱。二百七十块,他拿命去凑都凑不齐。
才还了五十,兜里就见底了。
可不还云儿不行。林舒华现在硬气得很,身后站着保卫科的人,他要是敢赖账,下场只会更惨。
但如果他有钱呢?
把欠债一次性还清,再买几样像样的东西送过去。林舒华嘴上说不要他了,可七年的感情,哪是说断就能断的?
她不就是嫌他没用、没钱吗?
只要他重新站起来,证明自己有能耐……
陆明诚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伸出手,把那二十张大团结一张一张的数了一遍,然后塞进自己贴身的内兜里。
“我只验。”他说。嗓子发干,“制造的事儿,我不沾手。”
张哥大笑一声,站起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敞亮!咱就知道陆大夫是个上道的人。”
这人从箱底摸出三支青霉素扔在桌上。
“这三支药拿回去好好琢磨。下礼拜五之前给句准话……就说底下公社卫生所的赤脚大夫,能不能看出猫腻。”
陆明诚攥紧药瓶揣进裤兜。
刚站起来要走,张哥从背后喊了一声。
“诶,陆大夫。这买卖要是走漏半个字,后果你懂的啊!”
刚才还满脸堆笑,这会儿满眼全是杀气。陆明诚脚下一顿,后背汗毛直立。
“把心放肚子里。”没回头,推开门迈出院子。
夜里凉风灌进衣领,裤兜里的东西硌着大腿根,两百块钱贴着胸口,烫的慌。回家的路上满脑子全是林舒华。等把钱补齐,再谋个挣大钱的差事,她准得回心转意。肯定行。走神走的厉害,压根没发现,百米外一棵老槐树背后有个黑影掐灭烟头,转身隐入夜色。
保卫科后院。严衍洲翻完手头记录,抬头扫了一眼对面的小战士。
“报告团长,目标昨夜十一点过四分离的院子,没敢走大路,顺着南边纺织厂围墙根绕了一圈,折进粮站胡同,顺着东头菜市场巷口溜出来的。一路上没跟任何人碰头,两手空空,啥也没拿。”
小战士顿了下,面露难色。
“我一路死盯着,可这孙子贼的很,走两步就得回头看一眼,差点撞破。”
严衍洲合上本子,食指敲击桌面。
“继续咬着。别靠太近,以防打草惊蛇。”
“是!”
小战士转身出门,严衍洲靠回椅背,拇指摩挲着桌沿。
陆明诚会老实吗?
不可能,他肯定会继续折腾。
他只需要等,很快就会有收获。
……
小院里,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枣小米粥熬的浓稠,甜香味儿扑鼻。
林舒华出来的时候,严衍洲已经把桌上摆好了。
一碗粥,一碟腌萝卜,两个白煮蛋……蛋壳剥得干干净净。
“醒了?快吃,凉了不养胃。”
严衍洲拉开椅子,顺手把剥好的蛋推到她跟前。
林舒华坐下咬了一口蛋白,软嫩鲜香。抬眼看对面的男人,军装整齐,肩线笔挺,却围着条洗旧的蓝围裙,袖子还卷到小臂。
这反差……
上辈子她伺候陆明诚七年,那人连杯水都没给她倒过。
可如今,却被人无微不至的伺候,还真是不习惯。
“看什么?”严衍洲抬眼。
“看你戴围裙也挺好看的。”林舒华低头喝粥,耳尖微红。
严衍洲挑挑眉,低头扯了扯围裙带子,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
八点整,林舒华换好白大褂走进高干病房楼。
周小梅就跟踩了风火轮一样冲进来,一脸的八卦。
“舒华姐!陆明诚那王八蛋在楼下转悠了快半小时了,指名道姓要见你!”
周小梅往外头努了努嘴,满脸嫌恶。
林舒华连头都没抬,“不见。叫保安把闲杂人等清出去。”
“我也想啊!可这人跟狗皮膏药一样,保安撵他他就往旁边挪两步,保安走了他又凑回来。”
周小梅撑在桌边,歪着脑袋凑近了些,低声道,“不过舒华姐,我觉得今天这事有点怪。”
“怎么说?”
“他穿了件新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亮,兜里鼓鼓囊囊的。上礼拜他还在厕所间偷馒头啃呢,今天突然阔气了?”
周小梅眼珠子一转。
“我估摸着,他搞到钱了。故意来你跟前显摆呗!舒华姐,咱不如去听听他放什么屁,说不定能套出点有用的东西。”
林舒华的笔停了。
有钱?那好啊!
“行。”林舒华合上病历本,“让他去一楼接待室等着。”
周小梅立刻蹦起来,“得嘞!”
跑到门口又急刹住脚步,冲林舒华眨眨眼:“姐,你慢慢来啊,我去办点小事!”
周小梅说完一溜烟没影了。
林舒华无奈一笑。
但周小梅出了医院大门压根没往接待室那边走,而是拐到门口小卖部,掏出两分钱塞给蹲在台阶上吃糖的小男孩。
“去,跑一趟洗衣房那边,找个短头发、瘦脸、成天端着搪瓷盆洗衣裳的女人。跟她说‘你男人揣着钱在医院找他前对象呢!’记住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