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六点整,林舒华披着外套端着搪瓷缸去水房打水。
走廊尽头传来拖把在地面吃力拖拽的声音,夹杂着一股消毒水味。
林舒华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一个穿着旧工作服的男人正弓着腰,拿着一根拖把,在厕所门口来回擦地。
工作服上沾着污渍,已经发馊变色,袖口磨起了毛边。
是陆明诚。
曾经军区医院年轻的外科骨干,此刻满头汗珠,脸上全是灰扑扑的倦意。
整个人塌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下去。
林舒华靠在走廊墙上,端着搪瓷缸慢悠悠的看了两眼。这孙子也有今天,真是活该。
周小梅从护士休息室探出脑袋,蹑手蹑脚凑到她身边,压低嗓门说:“你知道吧?他自己求的。”
林舒华偏头看她。
周小梅朝陆明诚的方向努了努嘴,小声说:“保卫科本来要把他下放到西北农场去改造,他跪在赵科长办公室哭了一下午,说只要不被赶出军区,干什么都行。”
林舒华没吭声。装什么大尾巴狼呢,以前那股牛劲哪去了。
周小梅又说:“赵科长看他态度还行,加上有人从中打了招呼,就把他安排到后勤保洁组扫厕所了。降三级,取消一切评优资格,今年板上钉钉的副主任医师名额直接作废。”
周小梅啧啧两声,摇了摇头说:“现在全院上上下下都拿他当笑话看,外科那帮男医生路过都绕着走,怕粘上晦气。”
林舒华嘴角勾了一下。这种烂人,就该这么治。表面上波澜不惊,心里早就乐开花了。
前世这男人踩着她的命爬上去,三十岁当上主任医师,四十岁进科室核心领导层,在军区医院呼风唤雨。
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全贴补给了他,他拿着她的积蓄请客送礼铺路子,回过头来让她去劳改农场替寡嫂顶死罪。
现在好了。
主任医生变成了扫厕所的保洁员,阶层跌落,够他喝一壶的。算了,这种破事关我屁事,反正我也出气了。
林舒华收回目光,转身往水房走,脑子里已经开始过今天的复习计划。药理学第七章还有三十页没看完,下午给严首长查完房正好去图书室借参考文献。
走到水房门口,刚伸手拧开龙头,拐角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吵嚷声。
是个女人在骂,嗓门高的整层楼都听得见。
林舒华关了水龙头,侧耳听了一下。
沈婉秋的声音。
她在骂陆明诚。
林舒华没出去,靠在水房的水泥墙边,安安静静的听。
沈婉秋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着哭腔和怨毒:“你说的好好的,出了事你扛着,结果呢?我护士资格被吊销了!”
陆明诚不耐烦的打断她:“我怎么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你自己领药的时候不戴手套,留了一手指头的指纹,能怪谁?”
沈婉秋尖叫起来:“你还好意思说!当初是你教我怎么换药的!你拍胸脯保证万无一失,让我照着做,现在出了事全推到我头上?”
陆明诚冷哼了一声说:“你要是不蠢,首长早就没了命,哪还轮得到林舒华跳出来当英雄?”
沈婉秋又哭又嚎:“陆明诚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替你生了儿子,搭上名声搭上工作,你大哥死了我连改嫁的机会都没有!全是因为你!”
陆明诚被她嚎的火大,嗓门也拔高了说:“你现在改嫁?你看看你自己什么德行,满身馊味,全军区谁不知道你的破事,哪个男人瞎了眼会要你?”
沈婉秋被这句话刺中了要害,歇斯底里的冲上去抓陆明诚的脸。
陆明诚一把推开她,沈婉秋踉跄两步撞在墙上,蹲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林舒华端着搪瓷缸站在水房里,面无表情的听完了这场好戏。真是狗咬狗一嘴毛。
这就是前世那对恩爱的狗男女。
她当了二十年冤大头,把工资存款全交出去养着这一家三口,他们在她身后你侬我侬。
现在没了她这棵摇钱树,连真爱都维持不了三天。也对,他们本来就是一路货色,装什么情圣啊。林舒华白了一眼墙角。
把水杯灌满,正打算从另一侧绕开走,水房的门被猛的推开。
沈婉秋红着眼睛冲出来,迎面撞上林舒华。
两个人四目相对。
沈婉秋先是一愣,紧接着眼里迅速蓄满恨意。
伸手指着林舒华的鼻子,嗓子都劈了:“好啊林舒华!你看见了吧?你满意了吧?”
走廊上路过的护士停下脚步张望。
沈婉秋越喊越来劲,边哭边骂说:“我和小宝现在饭都吃不上,全怪你!要不是你多管闲事救那个老头子,我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吗?”
林舒华面色平静,端着搪瓷缸一口水都没洒。
看着沈婉秋哭花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
给首长换错药差点闹出人命的是她,逼自己去替罪的也是她,现在吃不上饭倒成了别人的错。
这脑回路,前世今生都没变过。
陆明诚听见动静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看到林舒华的瞬间,眼睛突然亮了。
一把推开还在骂街的沈婉秋,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林舒华跟前。
林舒华后退半步,皱起眉头说:“你干什么?”
陆明诚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搓着手说:“舒华,那个……你先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林舒华盯着他。整个人都蒙圈了。
这个男人此刻的表情太熟悉了,前世每次需要她掏钱的时候,就是这副卑微又谄媚的嘴脸。
陆明诚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舒华,我现在确实遇到了困难。你看我降了级,工资也没了,家里的东西又都被人偷了,身上连买饭票的钱都没有。”
舔了舔嘴唇,眼神里全是盘算说:“你手里肯定还有积蓄吧?先借我一点,等我缓过来了一定还你。”
被他推开的沈婉秋在旁边气的直跺脚,陆明诚理都没理她。
林舒华冷冷的看着他,没说话。这脸皮比城墙还厚,穷搜搜的样子真是没眼看。
陆明诚以为有戏,胆子更大了。
往前又迈了半步,竟然伸手想去拉林舒华的袖子,嘴里说:“舒华,咱俩认识十几年了,我知道我之前做的不对,但那都是被沈婉秋逼的。”
身后的沈婉秋气的脸都绿了。
陆明诚完全无视她,继续说:“你要是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现在就可以跟你去领证。我不计较你之前对我做的那些事,咱俩重新开始。”
走廊上看热闹的护士集体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说出来,连沈婉秋都愣住了。
林舒华终于笑了。
笑的很轻很冷,把搪瓷缸往窗台上一搁,腾出双手。
盯着陆明诚的脸,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保卫科里两千块钱赔偿是谁给你出的?李主任吧?你用什么条件换的?后勤处那些烂账,你是不是也有份?”
陆明诚脸色瞬间变了,眼神开始闪躲。
磕磕巴巴的说:“什、什么烂账?那是别人借给我的,跟后勤处没关系,你别瞎掰。”
林舒华看够了他心虚的嘴脸。
抬手,干净利落的一巴掌扇在陆明诚脸上。
啪的一声,整条走廊都安静了。
陆明诚被打的偏过头去,左脸瞬间肿起来一片红印。
林舒华甩了甩手,对着他说:“陆明诚,我最后说一遍。你再敢靠近我一步,我就把你和后勤处的事捅到纪检科去。到时候你不是扫厕所的问题,是蹲监狱的问题。”
陆明诚捂着脸,额头上青筋直冒,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敢蹦。
他怕了。
林舒华说的那些事他比谁都清楚,一旦被查出来,前途没了,命都保不住。
退了两步,撞上身后的沈婉秋,两个人狼狈的互相推搡着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舒华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温水,转身回了宿舍。这种怂包就是分币不挣还爱装。
周小梅从厕所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竖起大拇指,小声说了句好厉害!
林舒华没回头,脑子里已经在想下午的复习安排了。
陆明诚这张脸打完就算了,不值得她多费一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