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账本，在上海日军高层，掀起了一场十二级的地震。
佐藤信介只是一只小虾米，算是第一个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宪兵司令部与特高课，高桥信一和岛田仓介，这两个平日里明争暗斗的机构主官，这一次却展现出了惊人的一致性。
高桥信一的办公室内。
岛田仓介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里充满了幸灾乐祸：“高桥君，好手段。不动声色，就拿下了109师团的钱袋子。”
“岛田君说笑了。”高桥信一表情严肃，“我只是在为帝国清除蛀虫。倒是没想到，松井参谋长深明大义，竟会主动提供线索。”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心照不宣。
松井敏锐想借他们的手，扳倒政敌渡边正雄。
而他们，则想借松井这把刀，把水搅浑，把被109师团抢走的好处夺回来。
至于提供了“刀”的叶医生......她只想单纯的想弄死佐藤。
仍然是各取所需。
“109师团那帮骄兵悍将，自诩有本土大家族背景，到了上海，眼睛都长在头顶上，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岛田放下茶杯，声音冷了下来，“现在，是该让他们知道，谁才是上海真正的主人。”
“那就......查吧。”高桥信一的嘴角勾起，透出彻骨的寒意。
一场以“肃清军纪”为切入点的大清洗，席卷了整个109师团。
从后勤部开始，火迅速烧向了作战、情报、军需等各个部门。三十多名中高级军官被牵连，上至大佐，下至中尉，被宪兵队和特高课的人从办公室、居酒屋、甚至情妇的床上直接带走。
一时间，整个驻沪日军内部，人人自危。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109师团的少爷军官们，看到宪兵和特高课的车辆，都如同老鼠见了猫。
始作俑者叶清欢，对外界的风暴恍若未闻。
她每天照常去医院上班，手术、查房、写病历。
佐藤信介和渡边正雄的最终下场，她没问，也不关心。两个小人物的死活，早已不在她的视野之内。
她只是偶尔会站在书房的地图前，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通往西北的红色路线上，许久没有移开。
时间，已经进入了十月中旬。
算算日子，老师他们，应该快到了吧。
一周前，她收到王倩的加密电报，护送小队已顺利抵达商洛地区。池将军那边提前打了招呼，虽然只停留了一天，但当地驻军第15军的武庭麟将军，依旧给予了最高规格的接待。
据说，周明他们还跟15军的精锐，切磋了几场。
结果嘛......叶清欢都没想起来问。
又过了四天。
这天晚饭后，叶清欢正在地下室和安娜进行射击训练，雷铭从外面走了进来。
“有电报。”
叶清欢接过电报纸，一张是“昆仑”发来的，另一张，则是署名竹叶青。
她先打开了“昆仑”的那封。
【“普罗米修斯”已于今日下午三时，安全抵达延安。一切顺利。】
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她随即打开王倩的电报，内容更详细一些，除了报平安，还提到了抵达延安时，那盛大而热烈的欢迎场面。
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叶清欢笑了笑，将电报递给旁边的安娜。
安娜看完，也为老师由衷地感到高兴。
叶清欢收回电报，准备将其销毁，目光无意中扫过王倩电报上提到的几个时间节点，眉头却拧了起来。
不对。
很不对。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商洛和延安之间比划了一下。
“从商洛到延安，不到五百公里。”她喃喃自语，“沿途都是国统区，有武将军提供的车辆，基本畅通无阻。他们怎么会走了整整十一天？”
这太不正常了。
以周明他们的行军效率，五天，就算路上停留，最多一周时间都绰绰有余。
除非路上出了意外。
虽然众人已经安全到达，但她总觉得有问题，必须搞清楚，否则难以入睡。
她立刻回到电台前，戴上耳机，手指在电键上翻飞。
【夜莺呼叫昆仑。商洛至延安段，行程为何延误？速告详情。】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每一秒，都像在被烈火煎熬。
电波的另一头，陕北，宝塔山下。
负责“昆仑”线路的通讯员，在收到叶清欢的问询电报后，也是一头雾水。
上面只通知他“普罗米修斯”已安全抵达，并未提及任何延误。
事关重大，他不敢怠慢，立刻将电报上报。
消息层层传递，很快便到了那位儒雅男人手中。他看完电报，也皱起了眉，立刻叫来了负责接待工作的同志。
“立刻去问一下周明队长他们，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夜莺同志在问。”
半小时后，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被紧急送到了通讯室。
当叶清欢再次从耳机里听到“昆仑”的呼叫时，她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夜莺同志，情况已查明。】
【护送小队在商洛休整时，武庭麟将军部有一名侦察兵重伤垂危。该士兵在执行任务时，被弹片击中腹部，术后恢复不佳，体内仍有残留弹片，导致腹腔反复感染，高烧不退。】
【武将军听闻沃尔夫教授医术高超，恳请其出手相救。】
看到这里，叶清欢并不奇怪。
她知道老师的性格，面对一个垂死的伤员，他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沃尔夫教授连夜进行手术。但因当地医疗条件简陋，手术室光线昏暗，在取出最后一枚弹片时，教授不慎被手术刀划破了手指。】
叶清欢屏住了呼吸。
被手术刀划破手指！
对于一个外科医生而言，这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手术很成功，侦察兵转危为安。教授当时并未将小伤口放在心上，队伍第二天按计划继续北上。】
【然而，当天晚上，教授便开始发高烧。第二天，手指红肿流脓，高烧至三十九度八，已无法正常行走。】
指尖霎时冰冷。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细菌感染！那战士应该已经严重感染，手术刀是被污染的！
【林教官当机立断，令队伍在附近乡镇紧急宿营。他们找了当地最好的郎中，开了几服草药，但收效甚微。第三天，教授已陷入半昏迷状态。】
读到这里，叶清欢脑中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她几乎能想象到当时周明和王倩那绝望的心情。
【就在全队束手无策之际，随队保护的林教官，怀疑是细菌感染，或许会恶化成败血症，取出了您交予她的特效药。】
盘尼西林！
【林教官判断，教授是严重的细菌感染，果断为其注射了一支盘尼西林。】
【当天下午，教授体温开始下降。第二天注射第二针后，高烧已退，神志清醒，伤口红肿也明显消退。】
【为确保教授痊愈，队伍在当地又休整了三天，待教授身体基本恢复后，才继续上路。因此耽搁了行程。】
【另，周明队长与王倩队长，对盘尼西林认知不足，不知该在什么情况下使用。而沃尔夫教授并不知道他们随身带有特效药，险些错失最佳治疗时机。幸有林教官在场。特此说明。】
电报到此结束。
叶清欢缓缓摘下耳机，整个人虚脱般靠在椅背上。
后怕。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如果不是她多留了一个心眼，派了林书婉和铁匠暗中跟随。
如果不是她临行前，鬼使神差地将那两盒盘尼西林塞给了林书婉。
那么，此刻她等来的，将不是平安抵达的喜讯，而是老师客死异乡的噩耗！
她闭上眼睛，林书婉那张总是带着甜甜笑意的脸，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那个曾经发誓要杀一百个鬼子给亲人报仇，快意恩仇，不服就干的女学生，在最关键的时刻，撑起了整个任务的脊梁。
她成长了。
真好。
想到这里，叶清欢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清冷的夜风吹在脸上。
远处的夜上海，依旧灯火璀璨，歌舞升平。
她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自己几年前的经历，在医学院时，一位师兄也是在跟台手术时，被导师的手术刀划伤，结果不幸感染了乙肝，断送了整个外科生涯。
生命，有时就是如此脆弱。
她无意识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墙上的日历上。
1939年，10月20日。
这个日期......快到十一月了。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一片惨白。
她走到桌边，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日期，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不对......不对！
她想起来了！
1939年！
该死！
她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叶清欢一拳砸在桌上，巨大的力道让桌上的钢笔都跳了起来。
安娜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连忙跑进书房。
“叶？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她看到的，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叶清欢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了平日的从容与冷静，只剩下震惊、懊悔，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
“来不及了……”叶清欢喃喃自语，目光死死地钉在日历上。
那个日期，代表着一个正在逼近的魔鬼。
“什么来不及了？”安娜一头雾水。
叶清欢没有回答她。
她的脑子里，此刻只剩下几个反复回响的词。
1939年。
秋冬之交。
晋察冀......伤口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