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欢的目光,落在安娜那双握着枪、正在变得坚定的手上。
这双手曾经只懂得救死扶伤,但从今往后,它将学会如何摧毁敌人。
“走吧,上去休息。”叶清欢关上靶场的灯,带着安娜回到地面。
雷铭依旧坐在客厅里,见两人上来,只是抬眼看了一下,便继续看他的杂志。
安娜回到自己的房间,将那把冰冷的勃朗宁手枪放在枕下,一种踏实的安全感包裹了她。
接下来的几天,上海时局动荡。
德国一个月内占领波兰,英法联军躲在马奇诺防线后静坐观望,毫无作为。
日军见盟友如此神勇,而欧洲列强软弱至极,对租界的畏惧心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停的试探。
第109师团抵达上海后,更是无视抗议,频繁出入租界。工部局除了口头抗议,束手无策,日军愈发猖狂。
“普罗米修斯”护送小队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叶清欢知道,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她通过“昆仑”线路,得知他们已经顺利渡过长江,进入了新四军在皖中的游击区,云逸司令亲自安排了精锐护送。
高桥信一也“信守承诺”,大张旗鼓地在全城“搜查”沃尔夫教授,并将矛头隐晦地指向了特高课。
藤场正夫焦头烂额,不得不分出大量精力来应付宪兵队的“调查”,暂时无暇他顾。而他的顶头上司岛田仓介就像不知道这事一样,毫无作为。
说来这岛田刚从影佐祯昭手里接过特高课时,多么意气风发,谁都不服。而现在圆滑多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是孤军营突围那晚,被端了老巢,躲进宪兵司令部避难之后。
叶清欢和安娜也恢复了在圣玛利亚医院的日常工作。
这天下午,叶清欢刚刚结束一台复杂的手术,走出手术室,就看到波尔院长一脸焦急地等在门口。
“叶,你快去看看,出事了。”波尔院长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了?”
“109师团的人,在内科病房闹事!”
叶清欢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109师团,又开始惹是生非了。
她换下手术服,快步走向内科病房。
还未走近,就听到一阵嚣张的叫骂声。
“庸医!都是一群庸医!一个简单的腹泻都治不好,我看你们这医院也不用开了!”
病房门口围满了医生和护士,一个个敢怒不敢言。
人群中央,一个身材矮壮、留着仁丹胡的日本大尉,正揪着内科主任张医生的衣领,唾沫横飞。
他身后,还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兵。
地上,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国男人蜷缩着,脸色蜡黄,似乎已经昏迷。
“佐藤大尉,病人是食物中毒引发的急性肠胃炎,我们已经给他用了药,需要时间……”张主任涨红了脸,试图解释。
“八嘎!”佐藤大尉一个耳光扇在张主任脸上,直接将他的眼镜打飞。
“我的工人,在我的工地上病倒,送到你们这里,你们治不好,就是你们的责任!”
他环视四周,目光落在那些惊恐的护士脸上,眼神里满是淫邪与残暴。
“我看,你们这里的女护士,倒是比你们的医术要好得多!”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放开他。”
声音不大,嘈杂的现场却瞬间安静。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叶清欢缓步走了进来,她的白大褂一尘不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佐藤大尉。
佐藤大尉愣了一下。
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中国女人,那是一种混合了东方古典与西方优雅的极致之美。
尤其是那份身处乱局却从容镇定的气质,让他心头一阵火热。
“你是什么人?”他松开张主任,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叶清欢。
“这家医院的医生。”
叶清欢走到那个昏迷的工人身边,蹲下身,开始检查。
“瞳孔对光反射迟缓,口唇发绀,指尖冰冷……”她一边检查,一边用流利的德语对身边的安娜说道,“大概率急性肉毒杆菌毒素中毒,不是简单的肠胃炎。准备洗胃,立刻注射抗毒血清!”
安娜立刻点头,转身跑向药房。
佐藤大尉听不懂德语,只觉得这个女人完全无视了他,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无名火。
“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叶清欢的肩膀。
“滚开。”
叶清欢头也没抬,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佐藤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这个女人的侧脸,那份极致的冷静,竟让他背脊窜上一丝寒意。
他身后的士兵见状,立刻举起了枪。
病房里的空气骤然绷紧。
叶清欢缓缓站起身,终于正眼看向佐藤大尉。
她的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看死人一般的漠然。
“在我的医院里,用枪指着我的同事和病人。”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这位大尉,是谁给你的胆子?”
“八嘎呀路!你竟敢这么跟我说话!”
佐藤大尉被叶清欢那冰冷的眼神彻底激怒了。
他感觉自己身为帝国军官的尊严,被这个女人踩在了脚下。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叶清欢的额头上。
“我现在就毙了你这个不知死活的支那女人!”他咆哮道,面目狰狞。
周围的护士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张主任和波尔院长更是吓得脸色惨白。
然而,被枪顶着额头的叶清欢,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佐藤,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上蹿下跳的小丑。
“开枪。”她轻轻地说道。
佐藤愣住了。
“你以为我不敢?”他被气得浑身发抖。
“我只是想提醒你,”叶清欢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在你扣下扳机之前,最好想清楚三件事。”
“第一,这里是法租界,不是你的军营。你在这里公然开枪杀人,会引起外交纠纷。”
“第二,我是叶清欢。我的病人,包括华中派遣军参谋部的多位高级将领及其家眷。你杀了我,明天,会有多少人来找你要一个解释?”
“第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佐藤手里的南部十四式,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更深了,“这东西卡壳率世界第一,你确定它今天能响?”
佐藤大尉彻底懵了。
他只是一个靠着裙带关系爬上来的莽夫,在补充师团弄个后勤的肥差,来租界医院不过是想讹点钱花,那个中国劳工只是个道具。
叶清欢这番话,每一个字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他只感觉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武力和身份,在这个女人面前,变得像纸一样脆弱。
就在他进退两难,骑虎难下之际,病房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一声威严的喝问传来。
人群分开,一名挂着宪兵袖标的日军少佐,带着四名士兵,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看到佐藤大尉正用枪指着叶清欢时,那名少佐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几乎是冲了过来,一把攥住佐藤的手腕,厉声喝道:“大尉!你在做什么?!”
“松本少佐?”佐藤看到来人,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放下枪!”松本少佐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直接将他的枪口压了下去。
他转身,对着叶清欢,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