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车轮撞击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规律声响,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
一等包厢内,周明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警惕地扫过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
他身边的王倩正低声用家乡话,和扮作“老母亲”的海伦娜聊着家常,不时发出几声轻笑。
沃尔夫教授则戴着那副茶色眼镜,捧着一本线装的《论语》,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用中文,小声向“女婿”周明请教一两个字的发音。
一切看起来,就像一户普通人家外出探亲,和谐自然。
这份平静之下,是十四颗绷紧到极致的心。
隔壁包厢、过道尽头、甚至三等车厢的人群里,都散布着自己小队的兄弟。
他们像融入水中的盐,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
“哐——”
包厢门被突然拉开。
一名挎着三八式步枪的日本兵,和一个穿着铁路警察制服的翻译官走了进来。
“例行检查!”翻译官扯着嗓子喊道,眼神轻蔑地在包厢内扫了一圈。
海伦娜的身体瞬间僵硬,下意识地抓紧了王倩的手。
沃尔夫教授虽然还在看书,但那微微颤抖的指节,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周明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内袋里掏出那本深蓝色的通行证,不紧不慢地打开,递了过去。
翻译官正要伸手去接,旁边的日本兵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激灵。
他一把推开翻译官,对着周明手中的通行证,看了几秒。
那上面,海军省的徽记、总领事的鲜红印章、以及“特别通行”四个烫金大字,在昏暗的灯光下,刺得他眼睛生疼。
“啪!”
日本兵猛地并拢双脚,对着周明,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斯米马赛!(对不起!)”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翻译官直接看傻了。
他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那日本兵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
“八嘎!还不快给先生道歉!”
翻译官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着鞠躬道歉,头几乎要埋到裤裆里去。
周明冷哼一声,收回通行证,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滚。”
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包厢。
包厢内,沃尔夫教授夫妇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他们知道这本证件很管用,却没想到,管用到这种地步。
...............
与此同时,上海,宪兵司令部。
高桥信一的脸色阴沉。
“人不见了?”他看着面前低着头的卫兵队长,声音压抑着怒火,“两个帝国宪兵,被人打晕在公寓楼下,保护目标不知所踪。这就是你给我的报告?”
“嗨!卑职无能!”卫兵队长冷汗直流。
高桥信一烦躁地挥了挥手,让他滚了出去。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眉头紧锁。
谁干的?
藤场正夫?
这个念头第一时间冒了出来。那条疯狗,被自己当众羞辱,怀恨在心,不顾自己的警告,悍然动手绑人?很有可能。
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藤场虽然疯,但不是蠢。他敢动沃尔夫,就不怕自己捅到参谋部去吗?
难道是重庆方面的人?
高桥信一摇了摇头。不像。现场处理得太干净了,两个宪兵只是被击打后颈晕了过去,没有下死手。这不符合军统那帮亡命徒的风格。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
叶清欢。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跳。
是她自己把人转移了?可为什么?自己已经派人保护了,她完全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高桥信一感觉自己陷入了一团迷雾。每一个猜测都有可能,但每一个猜测又都有解释不通的地方。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莫西莫西?”
“高桥君,是我,三井。”电话那头,是总领事三井的声音。
“三井君?有事吗?”
“高桥君,你最好来一趟。我的办公室……昨晚遭贼了。”三井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
高桥信一的眼皮猛地一跳。
"总领事先生,请问丢失了什么物品吗?”
“目前没有发现丢东西,只是房门上做的标记掉了,我怀疑有人进了我的办公室......”
“叮铃铃——”
另一部电话也响了起来。是他的副官。
“司令官,圣玛利亚医院的叶医生,要见您。她说有非常紧急的事情,要向您汇报。”
高桥信一挂断电话,一种荒谬且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
他好像掉进了一个别人精心布置好的局里。
宪兵司令部,会客室。
高桥信一推门而入时,叶清欢正端坐在沙发上。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色连衣裙,脸上未施粉黛,神情憔悴,眼眶微微泛红,带着一丝惊惶与无助。
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
安娜·米勒博士则坐在她身边,一脸的愤怒与担忧。
“叶医生、安娜医生。”
高桥信一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目光锐利,审视着她,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破绽。
但他失望了。
叶清欢的表情毫无瑕疵。
“高桥君!”未等高桥开口,叶清欢先站了起来,声音带着颤抖,“我的老师,沃尔夫教授,他失踪了!”
“我今天一早去公寓看望他,只看到您派去保护他的两位卫兵,被人打晕在楼下!房间里空无一人!”
她上前一步,逼视着高桥信一,眼中是全然的质问。
“高桥君,您向我保证过,会确保他们的安全!可现在呢?”
这演技......
高桥信一心里冷哼,面上却不动声色。“叶医生,请冷静。这件事,我刚刚知道,也感到非常震惊。我已经下令,全城搜捕,一定会......”
“搜捕?”叶清欢打断他,凄然一笑,“高桥君,您觉得,在上海这座城市,有谁敢动您宪兵司令部保护的人?”
“除了某些无法无天的人!”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极司菲尔路的方向。
暗示藤场正夫?
高桥信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出“恶人先告状”演得真是越来越像了。
“叶医生,你的意思是,怀疑特高课?”高桥不动声色地问道。
“我不知道。”叶清欢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个医生。我只知道,我的老师,一位无辜的学者,在您的保护下,被不明不白地绑架了。”
“高桥君,我需要一个交代!”
会客室里的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高桥信一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中那股荒谬的感觉愈发强烈。
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一出自导自演的闹剧。
可她为什么这么做?她图什么?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时,叶清欢接下来的动作,让他彻底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