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渐渐升高,林间的温度也上来了。斑驳的光影移动着。
谢晋元靠回那棵老树,闭上眼睛,但睡意全无。
“夜莺”......那个沉静的女医生形象,和“利刃”这个名字,还有林中校的出现,那些送到孤军营的药品——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越转越清晰:从叶医生第一次踏进营区那天起,这局棋就已经落子了。
她到底想从他们这些败军之将身上得到什么?
他猜不透。但他知道,自己和这几百兄弟的命,是人家从阎王爷手里硬抢回来的。
这份情,得记着。这条路,得走下去。
傍晚时分,夕阳给树林镀上一层暗金。
周大勇将所有军官都召集到一起。黑压压一片,但除了沉重的呼吸和风吹树叶的声音,很安静。
周大勇手里拿着一面红旗,颜色很正,但边角有些磨损,洗得很干净。
他没说太多话,只是走到营地中间一小块空地上,把旗杆用力插进泥土里。
“从今往后,”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咱们就是一个锅里吃饭,一条战壕里打滚的生死弟兄!”
他目光扫过所有人,掠过谢晋元,掠过黄营长,掠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或迷茫或坚定的脸。
“就一个目标: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
红旗在傍晚的风里,哗啦一下,展开了。
那一片红色,在苍茫的暮色和深绿的树林背景里,灼人眼目。
许多孤军营的士兵,挺直了脊背,仰头看着那面旗帜。有人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不堪的军装。
新四军的战士,也默默地看着,眼神沉静。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下来。
深夜。法租界,辣斐德路别墅。
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小小的台灯。
叶清欢站在墙边,面前是一幅巨大的、细节详尽的上海及周边地区地图。她的手指,正轻轻点在地图上一个用极淡铅笔圈出的、位于上海西北方向郊野的区域。
苏曼青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一张小纸条放在桌边,又无声退到阴影里。
叶清欢没有立刻去看纸条。
她的目光仍停留在地图上那个点——那片树林,那些刚刚脱离虎口的人们。
过了片刻,她才走回书桌旁,拿起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货已抵站,签收,并言明愿同路。”
她指尖微微用力,纸条边缘起了细小的褶皱。
然后,她松手,纸条飘落到烟灰缸上方。她拿起火柴,划亮,橘黄的火苗舔舐着纸角,迅速将其吞噬,化作一小撮灰烬。
“知道了。”她对着那片灰烬说,声音很轻。
然后转向苏曼青,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没有新指令前,保持静默。'深潜'计划,继续。”
“是。”林书婉应道,身影融入门外走廊的黑暗。
叶清欢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她的手指,从那个铅笔圈轻轻移开,缓缓划过上海周边的其他区域,最后,落在了标注着日军主要据点和交通线的符号上。
日本上海宪兵司令部,会议室。
“废物!一群废物!”
宪兵司令高桥大佐的拳头重重砸在铺着地图的桌面上,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泼了一桌。
“在皇军治下的上海!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让几百个支那残兵,突袭特高课,岛田君都差点玉碎,还炸了特工总部,又大摇大摆地从租界跑了!帝国在上海的威信何在!宪兵队的脸面,都被丢尽了!”
岛田大佐脸色铁青,站在桌前,腰板挺得笔直,但额角的青筋在跳动,高桥的话让他耳朵发烫。
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高桥司令官!请注意你的言辞!特高课遇袭、七十六号被毁,是特高课情报工作的失职,我自会向派遣军司令部请罪!”
他话锋一转,声调拔高了半寸。
“但孤军营成功暴动突围,租界地区的防务松懈,巡逻警戒出现如此巨大的漏洞,导致其轻易穿越租界边缘,宪兵队难道就没有责任吗?我的人在市区遇袭,曾多次要求附近宪兵巡逻队配合封堵,但反应迟缓,甚至有人消极避战,这也是事实!”
“八嘎!”高桥怒目圆睁,手指几乎戳到岛田脸上。
“你是在推卸责任吗?岛田!是你的特高课,你的七十六号,就是一群饭桶!连眼皮子底下的敌人都看不住!现在人跑了,你拿什么向派遣军司令部交代?向国内交代?”
“该交代的,我自然会交代!”
岛田毫不示弱,眼中闪过狠厉。
“倒是高桥司令官,宪兵队最近对一些'特殊物资'流通的监控,似乎也出现了不该有的'疏忽'?如果因为某些环节的松懈,让抵抗分子获得了他们不该得到的东西,影响了整个上海的治安......”
“你说什么?!”
旁边几个参谋官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最终,一名年纪稍长的中佐硬着头皮上前,低声劝道:“两位大佐,请息怒!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尽快采取行动,挽回局面!
必须立刻加强上海所有进出通道的封锁,尤其是通往西北方向的陆路和水路!动员一切力量,进行拉网式搜捕!绝不能让这些残兵,和外面的抵抗分子汇合!”
高桥和岛田互相怒视着,胸膛起伏。
他们都清楚,吵下去没有意义,只会让上面更恼火。必须做点什么,用血和火,来掩盖失败,来重铸恐惧。
“命令!”高桥先开口,声音冰冷。
“宪兵队全部出动!协助陆军,对所有可疑区域进行地毯式搜查!增设关卡,严查所有进出人员物资!租界周边,加倍巡逻密度!有可疑者,立即逮捕!我要让整个上海,连一只可疑的老鼠都跑不出去!”
岛田也阴沉着脸:“特高课,全部力量转向追查!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些袭击者,还有接应孤军营的老鼠,给我揪出来!”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沉下去几分。
“七十六号......必须立刻重建!要更快,更强,更狠!所有与此事有牵连的,哪怕只是怀疑,宁可错杀,绝不放过!我要用他们的血,来洗刷耻辱!”
命令被记录,传达。
但会议室里弥漫的,除了怒气,还有一种共同的、隐约的不安——那隐藏在暗处、能同时精准打击七十六号和救走孤军营的力量,下一次,会从哪里出现?
这不安,暂时压下了他们之间的龃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