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里弥漫着浓重的汗味、血腥味,以及泥土草木的清气。
横七竖八躺着、坐着的士兵们,贪婪地吞咽着分到手里的粗糙干粮,小口抿着珍贵的水。
刚从铁笼里挣出来的困兽,还没缓过劲。许多人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谢晋元背靠着一棵老树粗糙的树干,冰冷的树皮硌着肩胛,却带来真实的支撑感。他慢慢咀嚼着嘴里干硬的饼子,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新识的、脏污却焕发着生机的脸庞。
周大勇和黄营长在他旁边坐下,也各自就着冷水吃东西。
短暂的沉默,只有林鸟的啁啾和远处压抑的咳嗽声。
“周营长,黄营长。”谢晋元咽下最后一口食物,喉咙依旧干涩沙哑,“此次能带着弟兄们囫囵个儿出来,是奇迹。谢某......和这几百条命,是你们给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
“大恩不言谢,但谢某斗胆问一句——策划这次行动,把我们这群困兽从死地里捞出来的,究竟是哪路神仙?如此手笔,如此周章,谢某实在想知道恩人是谁,来日也好......”
周大勇和黄营长对视一眼。
黄营长摇摇头,很坦率:“谢团长,不瞒您说,我部是接到死命令,不惜代价配合周营长,接应你们突围。其他的,不清楚。”
周大勇搓了搓手上的老茧,沉默了几秒。
他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很低:“谢团长既然问起,我倒是可以透露一些不违反纪律的部分。主导这次行动的是'利刃'。他们那位当家的,代号'夜莺'。这次,是'夜莺'亲自布的局,牵的线。没有她,单靠我们,成不了。”
“利刃......夜莺......”
谢晋元喃喃重复,眉头不自觉地蹙起。被困两年,与世隔绝,他并没有听过利刃和夜莺的名字。
周大勇把这两年来,利刃和夜莺的事迹,挑主要的给他讲了一下。谢晋元从震惊开始,到震惊结束,全程震惊......
一些画面和片段在脑海里快速闪过——
孤军营被困租界,日子如同停滞的死水,重复、压抑、看不到尽头。直到几个月前......那支打着租界工部局疫情防控旗号、费尽周折才获准进入营区巡诊的医疗队。
那个戴着口罩、眼神沉静、手法异常利落的女医生——他们叫她叶医生——还有她留下的、比平时多出不少的药品。
后来,那个进隔离区跟进自己家大门一样的林中校出现......
难道,从那个时候起,甚至更早,一张无形的网,就已经开始编织了?
夜莺——那位叶医生——她们之间......
周大勇看了他一眼:“你和弟兄们能平安出来,比什么都强。别的,日后或许有机会。”
他点到为止,不再多言,拿起水壶灌了一口。
就在这时,两个孤军营的连长相互搀扶着走过来,递过来两个沾满硝烟泥土的帆布背包。
“团长,”其中一个声音发干,“是林中校和周上尉离开的时候,硬塞给我们的。说'路上用得上'。一直没顾上打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两个不起眼的背包上。
周大勇示意了一下,一个连长有些费力地解开系带,拉开——
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药品,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下,露出清晰的模样。
磺胺粉、绷带、酒精、吗啡针剂……甚至还有一大包奎宁。
没人说话。
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倒抽冷气的声音。许多伤兵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看到生机和希望的光。卫生员已经扑了过来,手指微微发颤地碰触那些比黄金还珍贵的瓶瓶罐罐。
谢晋元看着那些药品,又抬眼看向周大勇。
周大勇脸上没什么惊讶,只是对卫生员点了点头:“先用上,紧着重伤的来。”
然后,他转向谢晋元,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利落:“谢团长,眼下这里只是临时落脚,不安全。我和黄营长商量,天黑后,咱们得往更稳妥的地方挪。我这边带着电台,到了地头,得立刻把你们的情况,还有你们的决心,向上面报告。这事,耽搁不得。”
黄营长也接口,声音沉稳:“对,必须尽快让上级知道,也好做下一步安排。白天,就这里,休整,隐蔽,恢复体力。晚上走路。”
谢晋元将所有翻腾的思绪暂时压下,只吐出两个字:“明白。”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疲惫到极点的士兵们互相依靠着,在尽可能隐蔽的角落沉沉睡去。警戒哨被加强,悄无声息地没入树林边缘。
卫生员带着几个帮手,用那些珍贵的药品,开始给伤员清创、包扎。动作很轻,很仔细。有人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呻吟,又很快咬住嘴唇。
周大勇和黄营长走到稍远些的地方,低声快速交谈。
“电台开机有风险,必须到二号点。”周大勇语气肯定。
“同意。夜间路线要绝对保密,分前中后三段警戒,我带人断后。”黄营长点头。
“谢团长他们体力是问题,但决心我看是真的。到了地方,电台一开,情况报上去,粟司令和特委那边,估计……”周大勇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那是上级考虑的事。我们做好接应、转移、报告。”
黄营长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帮卫生员递纱布的谢晋元。
“不过,这支队伍,是块好钢,但需要重炼。”
谢晋元并没有休息。
他慢慢走在或坐或卧的士兵中间,偶尔停下,拍拍某个士兵的肩膀,蹲下看看伤员的脸色。
新四军和游击队那些年轻战士,正默默地将自己水壶里最后一点水,喂给昏迷的伤兵;将自己省下的半块饼,塞到虚弱同伴的手里。没有多余的话,动作自然得像对待自己的亲兄弟。
他走到那面刚刚被卫生员用来垫着剪纱布的、沾了血污的旧军旗旁,弯腰,用手指慢慢抹去上面一块泥点。
旗子很破旧了,颜色也褪了,但上面的弹孔和污迹,每一处都写着过去两年的屈辱和昨夜的血火。
“团长,”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他手下一个排长,腹部中弹,刚刚用上磺胺粉,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咱们……这算是……又有家了?”
谢晋元的手顿了顿。
然后用力拍了拍那排长没受伤的肩膀,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那排长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眼泪却顺着脏污的脸颊流下来,他赶紧用还能动的手背胡乱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