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雨已经不是在下了。
是天河倾覆。
整个世界沉没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与混沌里。
孤军营最大的那间营房,门窗紧闭,里面挤满了人影。
上百名被挑选出的战斗骨干,从班排长到经验最丰富的老兵,紧紧挨在一起。湿冷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汗味,还有一种压抑到极点的躁动气息。
所有人屏着呼吸。
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探照灯的余光,勉强勾勒出一张张轮廓坚硬、眼神灼热的面孔。
没有人说话。
所有目光,聚焦在站在前方的谢晋元,以及他身边那个全副武装、与黑暗浑然一体的身影。
谢晋元的声音穿透雨幕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他已经用最简短的语言,将突围的核心路线以及纪律要求,再次向全体骨干复述了一遍。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冰冷的指令。
“记住,出去后,一切听林长官指挥!拿枪的在前,没枪的跟紧!保护伤员!不许出声!不许掉队!不许擅自行动!谁敢犯一条,别怪老子战场纪律不认人!”
“是!”
上百个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回应。
低沉,嘶哑,却滚烫。
林书婉站在阴影里,目光缓缓扫过这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此刻眼中燃着火的士兵。
拿到枪的士兵,手指反复摩挲着冰冷的枪身,指节泛白。
没拿到枪的,眼中没有丝毫嫉妒,只有更加坚定的决绝——准备用血肉之躯为同伴开路。
在谢晋元和四个连长的低声快速调配下,人员被重新编组。骨干混编入各个小队,担任临时指挥。伤员被安排在队伍相对安全的中间靠后位置。
一种高效的临战秩序,在这间破败的营房里迅速建立。
时间,在每个人焦灼的等待和外面狂暴的雨声中,缓慢爬行。
林书婉微微侧头看了看外面的雨,战术头盔下的骨传导耳机紧贴皮肤。她的手指在腿侧的战术面板上轻轻敲击了几下。
然后,她用几乎只是气息的声音说道:
“夜莺,夜叉就位。通道待清。请求开始。”
片刻,耳机里传来叶清欢的回应:
“开始。”
林书婉抬起头,看向谢晋元,在黑暗中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谢晋元攥紧拳头,转向身边几个连长,用眼神和轻微的手势下达了准备命令。
命令被无声地传递下去。
营房内的空气,瞬间紧张。
几乎在同时,营房外,暴雨织成的厚重帷幕之后,几道鬼魅般的身影,正在靠近。
岗楼在暴雨中摇摇欲坠。
探照灯早就放弃了徒劳的扫视,光柱凝固在某个无意义的方向。巨大的雨声和风声吞没了天地间一切其他声响。
周明脸上涂着油彩,全身湿透,伏在距离大门口岗楼不到三十米的泥水里。
他身后,另外两名队员以同样隐蔽的姿态待命。
耳机里传来其他两个小组就位的确认信号。
周明缓缓做了个手势。
身后的两名队员迅速向岗楼两侧迂回。周明自己贴着地面,利用坑洼和阴影,向岗楼基座靠近。
雨水掩盖了所有声音。
靠近后,他抬头看了看。木制的岗楼湿滑无比。他摘下沾满泥泞的手套,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手脚并用,开始向上攀爬。
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和身体,模糊了视线。
不到一分钟,他攀上了岗楼外围的简易平台边缘。
停住。侧耳。
岗亭里传来模糊的俄语交谈声,带着浓重的困意,还有打火机啪嗒的轻响。
周明缓缓探出眼睛。透过布满雨渍的玻璃窗,三个臃肿的身影挤在里面。一个靠着墙,已经睡着。另两个面对面坐着,正在低声抱怨。步枪随意地靠在墙边。
周明对下方做了个手势。
下一秒,他从平台边缘翻入。落地无声。
还没等最近那个哨兵转头,左手已经死死捂住对方的嘴,右手握着的、包着厚布的枪托狠狠砸向颈侧。
哨兵身体一软,无声倒下。
队员从另一侧窗口翻入,同时制伏第二名哨兵。
第三名睡着的被惊醒,刚睁眼——喉咙上已经贴着冰冷的刀刃。
周明正要开口,这人的手痉挛般地往腰间探了一下,指尖擦过了挂在腰带上的铁哨子边缘。
周明的刀锋压下去一分。
那只手僵住了。
“不想死,就别动,别出声。”中国式英语,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懂。但看情形,对方的理解能力很强。
三个白俄士兵被迅速缴械,捆住手脚,封住嘴巴,塞进了岗亭角落。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周明在其中一名哨兵腰间摸索,指尖触到一串冰冷的金属。
钥匙。
“一号岗楼控制,钥匙到手。”周明对着麦克风低语。
耳机里传来另外两个小组的简短汇报:“二号控制。”“三号控制。”
“控制营房。”周明下令。
岗楼下的阴影里,几道身影再次分开,向不远处那排白俄士兵居住的营房摸去。
营房有三间,每间住着十几人。此刻门窗紧闭,里面鼾声隐约可闻。
周明小组负责中间最大的一间。
他们接近门边。周明从战术背心里取出两个圆柱形的发烟罐,罐身用厚厚的棉布紧紧包裹。他拧开保险,对两名队员点点头。
一名队员轻轻拨开门闩——门没锁。
另一名队员轻轻拉开房门!
周明将两枚发烟罐用力滚入屋内黑暗深处。棉布吸收了撞击地面的声响,只有沉闷的滚动声,瞬间被风雨吞没。
另外两间营房门口,同样滚入了包裹严实的发烟罐。
嗤嗤声响起,大量浓密刺鼻的白色烟雾喷涌而出,在密闭的营房内迅速弥漫。
里面立刻传来剧烈的咳嗽声、惊叫声和慌乱的摸索声。
但仅仅十几秒后,声音迅速减弱。
变成了沉闷的倒地声。
然后是鼾声。
周明屏住呼吸,等了约一分钟,才探头看了一眼。
屋内横七竖八躺倒了十几名白俄士兵,个个昏睡不醒。
据说是叶教官将安神的草药混入了高效麻醉剂,这剂量,够他们睡到日上三竿。
“营房控制,目标昏睡。”周明汇报。
“收到。打开大门。”林书婉的声音传来。
周明握着那串钥匙,快步走向营地那扇沉重的铁门,那把大锁有好几斤重。
他试了第一把。不对。
第二把。不对。
第三把插入锁孔,轻轻一拧。
咔嗒。
铁门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外面漆黑一片。
“通道已清,大门已开。可以行动。”
营房内,林书婉的耳机里传来周明的通报。
她转向谢晋元,只说了两个字:
“走!”
谢晋元眼中精光暴射,没有任何犹豫,对早已等待多时的部下们一挥手!
没有呐喊,没有口令。
上百名士兵从营房门口涌出,冲向洞开的大门!
拿枪的突击手冲在最前,中间是伤员和搀扶者,最后是手持简陋武器的断后人员。
暴雨劈头盖脸,道路泥泞湿滑,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音。
纷乱而急促的脚步声,被狂暴的雨声完美掩盖。
谢晋元握着一支驳壳枪,冲在队伍前列。
当他冲出那扇囚禁了他们两年多的铁门——冷冷的冰雨在身上轻轻的拍。
他的眼眶发烫。
他狠狠咬了下牙,将那股情绪压下去,目光看向前方雨幕中隐约可见的几个黑影。
队伍在周明等人的手势引导下,迅速在铁门外集结。在军官的组织下,很快形成了基本的行军队列。
周明快步迎上林书婉,“林教官,岗楼缴获三挺轻机枪,六支步枪,弹药若干。营房的烟雾还未散,武器暂时拿不到。”
“快分!”林书婉的言语一向简练。
周明一挥手,几名队员迅速将缴获的武器搬过来。
三挺老旧的刘易斯机枪,六支莫辛-纳甘步枪,还有子弹袋。
谢晋元立刻将武器分发给几个骨干老兵。
拿到武器的士兵,麻利地检查枪械,压入子弹,脸上焕发出惊人的神采。
整个队伍的自卫火力,顷刻间提升了一个档次。
“跟紧了,快走!”
周明不再耽搁,一马当先,沿着预先勘察过的通道,向苏州河方向冲去。他的小组分散在队伍前后和侧翼警戒。
林书婉向谢晋元点头示意,05式冲锋枪已经拿在手中。
“跟上!快!”
四百多条身影,一条黑色的洪流,冲入狂暴的雨夜。
沿着泥泞但被预先清理过的道路,向着第一个集结点,亡命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