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苏州河水面漆黑,吞掉了所有星光。
星嘉坡路孤军营伏在河畔,铁丝网圈出一片死寂。
林书婉趴在营地东南角外的废木料堆后,身体贴着潮湿的地面,已经超过一个小时。
深灰夜行衣裹住全身,同色面罩下只露出一双眼睛,缓慢地转动,丈量着这座囚笼的每一寸呼吸。
铁丝网两层,锈迹斑斑。不少地方铁丝松弛下垂,顶端的铁蒺藜歪歪扭扭,有些脱落了,挂在网上晃荡。维护谈不上,仅仅是象征性的阻隔。
探照灯三盏,分装在三个角落的木头岗楼上。灯罩积了厚灰,光线昏黄,转动极慢,在营房和铁丝网上拖出大片浓稠的阴影死角。
她的耳朵捕捉着声音。
最近的两个岗楼,直线距离不到五十米。
东边那个,一个肥胖的轮廓瘫在椅子上,头歪着,每隔一会儿传来拉风箱般的鼾声,夹杂含糊的俄语梦呓。
南边那个,士兵没睡,在哼歌,调子荒腔走板,偶尔传来金属磕碰的脆响。顺风飘来一丝劣质伏特加的气味。
巡逻只看到过一次。
两个穿臃肿军大衣的白俄士兵,沿铁丝网外侧慢吞吞地走。
一个边走边打哈欠揉眼睛,另一个低头看脚尖,差点被半埋的砖头绊倒。
经过她正前方时,目光呆滞地扫过铁丝网外的黑暗,没有聚焦。拐过营房转角,消失了。
此后再没出现。
林书婉的目光最终落在西侧第二排靠里的一间营房。
她再次确认:东岗楼鼾声平稳,南岗楼的哼唱变成低低的抱怨,探照灯光柱正从她前方移开,转向河滩。
她动了。
没有预兆。身体从地面剥离,紧贴地皮疾射而出。目标——铁丝网底部一处因地面塌陷和铁丝变形而形成的狭小三角空隙。
贴近的最后一瞬,腰腹骤然收缩,肩背与髋部以毫厘之差错开,整个人压成薄片,擦着地面从不到一尺高的空隙中滑了进去。
一根松脱的铁丝尖端刮过她后背,发出极轻的“嗤”声。
她身体一僵,团身滚入内侧一堆废弃沙袋后面,蜷缩不动。
南岗楼的哼歌声停了。
两秒。三秒。
“……Чёрт(妈的)。”士兵骂了一句,金属磕碰声响起——又在喝酒。哼歌声重新断断续续地飘来。
林书婉呼吸未乱。她微微抬头确认环境,目光快速扫过营区布局,与记忆中苏曼青提供的简图和叶清欢口述的细节一一印证。
第二次移动开始。
紧贴营房斑驳的砖墙,脚尖先落地缓缓压实,步伐细碎。
穿过两排营房间的狭窄通道时,她贴着墙根滑过。
遇到开阔地,伏低,观察探照灯周期,在光柱转向的间隙窜过,没入对面阴影。
避开主路,专走房屋间隙和背光墙根。
有一次,她刚闪到一排营房后,另一头拐角晃出一个趿拉着鞋的孤军士兵,睡意朦胧,嘟囔着走到墙根解手。
她在侧后方不到三米的柴堆暗影里,一动不动。
士兵完事,系好裤子,晃悠着回去了,始终没向这边看一眼。
接近西侧营房,动作更轻更慢。最后一段路,她利用墙面凸起和窗台缝隙,贴着墙面挪到目标窗户下。
侧耳。一道平稳、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传入耳中,带着长期疲惫的沉重。只有一个人。
等了十几秒。从袖中抽出一根细如钢针的钩状工具,前端打磨得极圆滑,探入老式木窗缝隙,指尖感受着窗栓卡榫的位置。调整角度,施力。
“嗒。”
窗栓松脱。屋内呼吸节奏未变。
左手扶窗框,右手食指勾住窗沿,极缓地将木窗拉开一道仅容侧身的缝隙。
身体一侧,滑入室内,双脚落地无声,右手顺势将窗户带回原位。
室内弥漫着旧木头、汗液、劣质烟草和淡淡伤药混合的气味。简易木床,桌椅,墙边挂着的军装,轮廓依稀可辨。
她走到床边。
床上的人仰卧着,薄被盖到胸口。
她俯身,将声音压成一线,平稳清晰地送入对方耳中:“谢团长,醒醒。勿出声,自己人。”
床上的人呼吸骤然中断。
几秒死寂。
谢晋元猛地睁开双眼。黑暗中,他感觉到床前咫尺之处立着一个人。无声无息,凭空出现。寒气从尾椎直冲头顶,他攥紧身下薄褥。
没有喊叫。多年沙场锤炼出的本能,让他把冲到喉咙的惊骇硬生生压了回去。对方能这样进来,若是敌人,自己早已是具尸体。
“你......”
“此处不便,请随我来。”黑影的声音平稳无波,向后退开一步。
谢晋元心脏擂鼓。他强迫自己坐起,摸索着披上床头的旧军装外套,穿上布鞋。动作很轻。
铁丝网,岗楼,探照灯,巡逻队——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他没有选择。跟随那道融入黑暗的背影,踮着脚尖挪出营房。
穿过一小片空地,来到营地最西北角堆放破旧器材的板棚后面。背对岗楼,前有板棚遮挡,侧面是围墙死角。
站定。
林书婉取出皮夹,打开,递到他面前。借着板棚缝隙漏进的微弱星光,谢晋元辨认着皮夹内的徽记和字样。
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林夏。中校。
军统的人。
他心中震惊未减,反而更添复杂。仔细看过证件,抬眼试图看清面罩上方那双眼睛,这分明是一名年轻女子。
双手将皮夹递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震颤:“林……中校。深夜莅临,不知有何指教?”
“了解孤军营现状。”林书婉收回证件,“弟兄们身体可还撑得住?日本人近期可有异常举动?”
谢晋元收敛心神,低声汇报,语速因压抑的激动略快:
“身体……多亏了叶医生她们前后几次进来义诊,留下的药也救急。
重伤的算是稳住了,但弟兄们长期营养不良,夜盲、疥疮、腹泻不断,最缺的还是粮食和日常药品。”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日本人、看守的白俄兵,形同虚设,混吃等死。
但最近送进来的伙食,米里沙壳稗子明显多了,量也见少。钝刀子割肉。”
“弟兄们士气如何?”
“气未散。”谢晋元回答得斩钉截铁,黑暗中脊背挺直了些,“只要这身军装还在,这口气就散不了。”
林书婉点头。“情况已知。请谢团长与弟兄们务必坚持,保重身体。
我会设法筹措最紧要的药品送进来,但需极度隐秘,接收也要小心。”
谢晋元重重抱拳,声音微哑:“谢过林长官!弟兄们……铭感五内!”一个上校团长
“分内之事。今夜之事,勿对他人言。保重。”
话音未落,林书婉的身影向后一晃,没入板棚更深的阴影中。
谢晋元上前半步,睁大眼睛看去——空空如也,只有夜风卷动的一点浮尘飘落。
他独自站在黑暗中,半晌未动。
夜风穿透单薄军装,他却觉不出冷。他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皮肤紧绷。
回头望向营房方向,再转向铁丝网外沉沉的夜空。
能这样进来。
能这样出去。
他慢慢握紧拳头。
岗楼方向,白俄士兵的鼾声混着梦呓,随风飘来,依旧酣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