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半。叶清欢脱下白大褂。
白晓婷在门口等她，脸色还有些发白。“叶医生，今天......”
“回去好好休息。”叶清欢的声音温和了些，“明天还有门诊。”
白晓婷点点头，转身离开。
叶清欢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开始亮起的路灯。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车声，租界的夜晚正以一种虚假的平静姿态降临。
她站了几分钟，然后关灯，锁门。
“直接回去？”雷铭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后视镜。
“嗯。”叶清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子在别墅门前停下。叶清欢走进门厅。林书婉从客厅里走出来。
“回来了。”
“嗯。”叶清欢换了鞋，“其他人呢？”
“都在下面。”
地下酒窖的灯亮着。长桌边围坐着几个人——林慕白、雷铭、铁匠、邮差、老四、陈文柏、陈水生。苏曼青和周莹坐在通讯设备前，戴着耳机。王倩、周明以及他们手下几个队员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叶清欢走进来，所有人抬起头。
“苏姐，先说你截获的。”叶清欢走到地图前，没坐下。
苏曼青摘下一侧耳机，转过转椅：“三小时前，监听到日军海军陆战队虹口驻地与宪兵司令部的例行通讯，内容正常。
但频率在二十分钟后出现一次异常跳转，持续三十秒，内容加密，信号特征显示是紧急事务波段。几乎同时，公共租界工部局警务处的信息，有人提到'日方施压'、'昨晚的事必须给说法'、'伤亡数字对不上'。”
“蜂鸟今天下午在虹口上空拍到，同仁会医院后门陆续有覆盖白布的担架抬出，至少五具。”周莹补充，“日军士兵在附近两个街区设了临时检查点，但六点前撤走了。”
叶清欢的手指在地图上虹口区的位置点了点：“泽田今天说，101师团主力很快要开拔南下，跟之前高桥透露的南昌方向，对上了。那些伤员是师团警卫中队的，只能暂时留在陆军医院。”
酒窖里安静了几秒。
“确认了？”林书婉问。
“泽田没有必要在这种事上撒谎，而且——”叶清欢看向苏曼青，“这种规模的调动，根本瞒不住。”
苏曼青点头：“老四打听到的消息也印证了，有大批军列在编组。”
“101师团一走，上海就剩海军陆战队和宪兵队。”叶清欢的手指从地图上代表日军主要驻地的标记上划过，“正规野战部队，没了。根据高桥信一之前透露的消息，大本营在本土编制新的乙等师团，短时间内到不了这边。”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算同一笔账。
“窗口期。”林慕白的声音很平静。
“窗口期。”叶清欢重复，“可能一个月，也可能更长些。”
“我们要动？”邮差问。
“我们沉默太久了。”叶清欢转过身，面对所有人，“从今晚起，全员进入一级战备。取消所有非必要外出，直到101师团离开。”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点出几个位置——虹口的一个军用仓库、杨树浦的码头仓储区、靠近法租界边缘的一处伪政府物资站。
“队长，老雷。明天开始，对这几个点进行远距离勘察，每天汇报。”
“明白。”
“苏姐，小莹。监听重点转向海军陆战队和宪兵队的日常通讯，他们换岗时间、巡逻路线、从接到警报到出动需要多久。画出反应时间图。”
“收到。”
“铁匠——装备全面检查，特别是爆破器材和特种弹药。清单列出来给我。小婉，继续盯孤军营。”
几个人分别应声。
叶清欢的目光最后落在墙边王倩和周明身上。“你们的人伤还没好利索，这几天不安排任务。会议可以听，可以学。机会是等来的，但机会来了抓不住，不如不等。”
王倩和周明挺直背：“明白！”
“散会。各自准备。”
人们陆续起身。叶清欢走到通讯台前，苏曼青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电文递给她。上面是几行数字和简单的代码，叶清欢扫了一眼，拿起旁边的打火机点燃，看着纸张在烟灰缸里卷曲、变黑、化成灰烬。
同一时间，法租界一栋旧公寓阁楼里。
安娜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照着一本摊开的德文医学期刊。她的目光停在某一行字上，已经停了很久。
字迹在眼前模糊，浮现出的却是白天陆军医院走廊里那张担架，那个浑身是破片伤的士兵，那股浓烈到刺鼻的硝烟气味。
气味是有记忆的。
那种特殊的、混合了某种刺鼻化学物质的焦灼味，和她今早在轿车后座闻到的、那缕淡到几乎以为是错觉的气息，在本质上是一致的。区别只在于浓度，在于时间。
安娜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痕迹。
她想起叶清欢去年秋天突然“应邀赴德”，想起她回来后在老师公寓里那番关于“统一口径”的郑重叮嘱。
很多细小的碎片，原本散落在记忆里，此刻却被一种莫名的引力吸引，缓缓向某个中心靠拢。
安娜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上海租界的夜色，远处有霓虹灯模糊的光晕，近处是黑沉沉的屋顶和晾衣杆的剪影。
她知道叶清欢有秘密。以前她知道，但选择不问。现在，那个秘密自己掀开了一角，露出里面带着硝烟味的质地。
安娜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玻璃。
她最终只是轻轻拉上了窗帘，将夜色隔绝在外。然后走回书桌前，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的目光聚焦在那些德文字母上。
阁楼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极司菲尔路76号，三楼办公室。
魏大鹏坐在沙发里，面前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他左手臂缠着绷带，吊在胸前，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结了暗红色的痂。
门开了，岛田阴沉着脸走进来，没穿军装，一身深色和服。
“课长阁下。”魏大鹏站起来。
“坐下。”岛田挥挥手，在他对面坐下，自己点了支烟，“伤亡统计出来了。”
魏大鹏没吭声，等着下文。
“你们死了十四个，重伤六个。皇军那边——”岛田顿了顿，吐出一口烟，“警卫中队死了二十一个，重伤二十五个。对方死了十二个。”
房间里烟雾缭绕。窗外的夜色里，隐约传来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悠长，空洞。
“那支队伍，”岛田终于开口，“查出来了吗？”
“没有。”魏大鹏摇头，“装备从没见过，战术打法也完全不对路。不是军统的风格。他们……太快，太准，配合得不像人。”
“不用查了。”岛田接了一句，“之前那支是重庆的特殊突击队，根据情报，在其他地区也出现了类似的小队伍。后面的那支，用了大量的小口径子弹，他们就是沉寂了半年多的'利刃'。”
魏大鹏愣了一下，缓缓点头。
“清水大佐后天随师团开拔，这件事，到此为止。”岛田掐灭烟，“重庆分子这次占了便宜，但损失也不小。上面命令，近期收缩，以搜集情报为主，特别是关于这支'不明武装'的情报。没有确切把握，不要轻易行动。”
“是。”
岛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魏大鹏：“上海……要变天了。101师团一走，很多事就得靠我们自己。你要明白。”
“属下明白。”
“去吧。把伤养好。”
魏大鹏起身，微微鞠躬，退了出去。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岛田一人。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到手指，他才猛地松开。
烟头掉在地板上，暗红的火星闪了一下，灭了。
深夜十一点，辣斐德路别墅书房。
叶清欢没有开大灯，只亮着桌上一盏绿罩台灯。灯光照亮摊在桌上的地图，和旁边苏曼青下午送来的、关于某个日军后勤仓库的初步侦察报告。
仓库位于虹口日占区边缘，靠近苏州河，原是英商货栈，后被日军强占，用作存放药品、医疗器械和部分被服。守备是一个小队的海军陆战队，加上十来个伪军。巡逻规律相对固定，但有两条撤离路线比较理想。
叶清欢的目光在地图标记和报告文字间移动。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平稳而有节奏。
101师团即将调离。日军会收缩，76号会蛰伏，军统需要舔舐伤口。租界当局会继续装聋作哑。
力量真空。短暂的空窗。
她在脑海中推演。物资、守卫、路线、时间、意外、备用方案……
叶清欢停下敲击的手指，拿起笔，在地图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很小的圈。然后她合上报告，关掉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