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下水道储藏室。
昏暗的应急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血腥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叶清欢靠墙坐着,战术头盔放在膝上,脸上覆盖着厚厚的深绿与黝黑油彩,只露出眼睛和嘴唇的轮廓。
她目光沉静,正用一块布慢慢擦拭手背上的污渍。
高胜坐在她对面两步远的地方,同样涂抹了伪装油彩。此刻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打空的手枪弹匣。
储藏室里很安静。
耳机里传来苏曼青平静的声音:“夜莺,蜂鸟一号侦查结果,外围日军已开始后撤,巡捕房车辆停在两个街区外,没有靠近迹象。”
叶清欢轻轻敲击两下麦克风表示收到。
她抬起眼,看向高胜。
与当初所见完全不一样的面容,覆盖着五颜六色的油彩,战术装备也与临澧时截然不同。
可那个坐姿,那个微微侧头看人的角度,还有刚才战场上简洁的指令风格——高胜太熟悉了。
熟悉到在硝烟中第一眼瞥见那个身影时,心脏就猛地一缩。
而叶清欢,第一时间就察觉他认出了自己。
没有刻意隐瞒,也隐瞒不住。何况还有周明他们在。
“在临澧。”叶清欢开口,声音不高。“我教过你们的第一条铁律是什么?”
高胜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回答。”叶清欢的语气没有加重。
“先清扫外围威胁……再全力突击。”高胜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你们今天怎么做的?”
高胜的手指捏紧了弹匣。他没回答。
记忆翻涌——临澧训练场,烈日下,总教官的声音响起:“都给我记死了。遇到队友被困,别脑子一热就往上冲。先看外围,拔掉枪口,或者绕开。救到了人,用最快的速度脱离。交替掩护,保持距离,直到绝对安全。”
“这是用血换来的教训。谁忘了,谁的血就会成为下一个教训。”
“我……”高胜想说什么,最终颓然垮肩,“……错了。”
叶清欢看着他,看了几秒。
“能活着认错,是你的运气。”
她站起身,头盔重新戴好:“带上你的人,从西边出口走。出去后左转,第三个岔口右转,走到尽头有向上的梯子。回你们自己的地方去。”
高胜重重地点头,撑着墙站起来,走向自己的队员。
另一边,周明带着刺猬、铁砧走到高胜小队面前,鹰眼躺在担架上。
油彩掩盖了面容,但动作骗不了人。
周明伸出手。高胜愣了一下,握住。
然后是刺猬,是铁砧,王倩,是每一个还能动的人。
掌心用力交握,肩膀撞击肩膀,很短促。
没有话。
陈涛一直靠在墙边看着。
他失血很多,脸色惨白,强打精神才没有昏迷。他看着高胜——那位总部派来、眼高于顶的特殊小队队长,此刻在那个全身战术装备、脸上涂满油彩的女人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陈涛挣扎着,在手下的搀扶下,挪到叶清欢面前。
“这位……”他顿了顿,不知如何称呼,最终选择最稳妥的词,“……长官。”
叶清欢看着他,没说话。
“今夜救命之恩,陈涛铭记在心。上海站上下,绝不敢忘。”
陈涛的声音嘶哑,但清晰。他看了一眼旁边低着头的高胜:“高队长他们是来帮我的,这份人情,自然也记在上海站头上。日后……但有所需,只要不违背家国大义,陈涛和上海站的弟兄,绝不推辞。”
他说得很郑重。
叶清欢安静听完,微微点头:“叫一声长官你也不算亏,好好养伤,有事我会找王天木。”
语气平淡。
陈涛不再多说,在手下搀扶下,转身走向高胜小队的方向。
两股军统的人汇合在一起。高胜朝叶清欢的方向最后看了一眼,然后带队迅速没入西边的管道黑暗。
储藏室里只剩下“利刃”自己人,加上周明、王倩小组七名队员。
“蜂鸟,外部情况。”叶清欢问。
“日军已完全撤离交战区域,巡捕房在边缘拉警戒线,工部局官员出现,正在和日军军官交涉,看样子只是走个过场。”
“知道了。”
叶清欢看向林书婉:“夜叉,你带竹叶青和她的队员,走三号路线,去二号安全屋。其他人跟我。老四,处理痕迹。六点前,回到指定位置。”
“是。”
队伍迅速分成几股,没入不同的分支。
凌晨四点二十分,辣斐德路别墅地下酒窖。
厚重的铁门无声滑开。叶清欢最后一个走进来,反手关门。迅速写下装备便上到楼上。
淋浴间传来水声。
十分钟后,她换好干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湿着。
苏曼青和周莹从二楼下来,端着白粥和酱菜。
“都吃点东西。”
叶清欢盛了半碗粥,慢慢吃着。吃完,她放下碗。
“告诉老四,上午去交战区附近,听听风声。特别是关于‘不明武装’的。”
“好。”
“文柏,水生,检查所有装备,列出消耗清单。”
“明白。”
她转身上楼,躺下。
六点十分,准时睁眼。
起身,换上一套熨帖的浅灰色西装套裙,仔细梳理头发,在脑后挽成发髻。脸上薄施脂粉,掩盖疲惫。
镜子里的女人,是圣玛利亚医院的叶清欢医生。
她下楼,雷铭已等在客厅。
车子驶出别墅,融入清晨车流。
街角,安娜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早,清欢。”安娜的声音轻快。
她侧过头,明亮的蓝眼睛在叶清欢脸上停留了一瞬,捕捉到那层粉底之下没能完全掩盖的淡淡苍白。
两人距离很近。安娜敏感的鼻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香皂和护肤品的味道之下,藏着一点不该出现的东西。极淡,极冷,不属于这间车厢里任何一种气味。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一个外科医生熬夜手术之后该有的气息。
安娜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带着关切:“昨晚没睡好?你看起来有点累。”
叶清欢偏头,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可能是有点。最近手术多。喝杯咖啡就好了。”
声音平稳温和。
安娜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说起了医院今天的安排。
车子平稳地驶向圣玛利亚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