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11点，租界边缘的百乐门夜总会，音乐震得地板发麻。
彩灯旋转，将舞池里扭动的人影切成破碎的色块。空气混浊，香水、酒精、汗味和二手烟搅在一起。
二楼的半开放包厢里，76号行动队大队长魏大鹏仰头灌下半杯威士忌，冰块哐当撞着杯壁。他左边搂着个穿亮片旗袍的舞女，手在她大腿上摩挲。
三个手下坐在旁边卡座，眼睛瞟着舞池，手里端着酒杯，酒只喝了半杯。
楼下靠柱子的卡座，陈涛捏着酒杯却一口也没有喝。这个老兵，伤愈归队后，便被王天木任命为上海站行动一队队长。他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锁死在二楼那个穿黑丝绸短褂的身影上。
魏大鹏是岛田仓介动用关系调到上海的。这家伙是满铁的老特工，没少给东北抗日力量找麻烦，不但心狠手辣，而且狡诈异常。接到调令，便带着几名亲信来到上海。来上的海一个多月，便成了76号最锋利的爪牙，给军统造成巨大的麻烦。
王天木接到线报，说这家伙最近经常在百乐门鬼混，派人连续跟了他三天。可能是因为这里在租界边缘，靠近日占区而有恃无恐，每次他身边只有4-5个人。
军统此时只有两个行动队，而陈涛的第一队是绝对的主力，17人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王天木把刺杀魏大鹏的任务交给了陈涛，说明王天木除掉魏大鹏的决心非常坚定......
陈涛看了看分布在附近的四名手下。
“十一点五十五。”旁边小顾低声说，推了推没度数的黑框眼镜。
另一头的卡座，老刘和阿贵放下骰子。两人对视一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同时起身，慢悠悠地朝舞池方向晃去，看上去跟那些准备去跳舞或者找乐子的人没什么两样。
他们混进人群，不紧不慢地移动，位置逐渐靠近楼梯。
斜对面靠墙的小桌旁，阿良独自坐着，慢条斯理剥盐水花生。花生壳在指尖裂开，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他眼睛的余光瞟着在人群中移动的老刘和阿贵。
音乐到了高潮，鼓点砸得人心慌。
十一点五十八。
魏大鹏又倒了杯酒，仰头喝干。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在舞女屁股上拍了一记，咧着嘴说着下流话，手臂搭在舞女肩上，手不安分地往下探。
音乐渐弱，一首曲子要结束了。
老刘和阿贵已经挪到楼梯口附近，混在一群等朋友、找座位的人群里。两人看似随意地站着，身体却微微绷紧。
陈涛手心出汗。他看见魏大鹏的手在舞女身上乱摸，脸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舞女娇笑着推他。
就在这一秒，一首曲子表演完成。
灯光骤然暗了一瞬，然后新的旋律前奏响起，彩灯切换颜色，舞池里的人群发出短暂的的骚动。
借着人们适应光线的当口，老刘和阿贵从人群中猛地窜出——他们本就离楼梯只有两步，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在距离魏大鹏卡座不到三米时，手从怀里掏了出来。
砰！砰！砰！砰！
枪口喷出火焰。
魏大鹏几乎在枪响的同时动了。他猛地抓住面前厚重的木桌，猛地向上一掀起！桌面立起，子弹打在桌板上——
叮！叮！叮！叮！
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火星在昏暗光线中迸溅！
那桌面后面，加装了铁板。
音乐彻底停了。
舞池里的人们愣了一瞬，然后尖叫炸开。人群像炸窝的马蜂，四处乱窜。
“中计了！”陈涛的吼声撕裂空气。人已经从卡座跃出，手里的驳壳枪喷出火舌——砰砰！两枪。守在卡座边的一个特务捂着脖子倒下。
老刘和阿贵在开枪瞬间就向两侧扑倒，寻找掩体。子弹追着他们，打在楼梯栏杆上，木屑横飞。老刘感觉左臂一热，血喷出来。阿贵肩膀中弹，闷哼滚到翻倒的桌后。
“撤！往外撤！”陈涛一边朝二楼点射，一边嘶吼。
话音未落，夜总会里至少有十几个人同时动了。
吧台后的酒保扔下抹布，手里多了把MP18冲锋枪。枪口抬起，子弹泼水般扫来。
陈涛侧扑滚到柱子后，子弹追着他，在柱子上凿出一排坑。
舞池边两个穿旗袍的舞女撕开裙摆，从大腿侧抽出勃朗宁，蹲在沙发后向陈涛射击。
门口那两个穿西装的“门卫”撞开门冲进来，手里二十响已经上膛，枪口左右摆动。
“后门！”小顾喊了一声，从卡座后探头，一枪打中侧面摸来的特务。那人惨叫倒地。
陈涛瞥向后门。小门开着，但门口守着三个人，三把冲锋枪交叉封锁。
“冲不过去！”
“那怎么办？”
“守住！等外面的兄弟进来！”
二楼，魏大鹏从铁桌后探出半个身子，手里镜面匣子枪指向陈涛藏身的柱子。
“陈涛！”他喊，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等你很久了！”
砰砰！两枪打在柱子上，离陈涛的头不到半尺。
陈涛咬牙换弹匣。手心里全是汗。
柱子另一侧，阿良从阴影里爬出来。他腹部中了一枪，血浸透衣服，每爬一步，地上就拖出道血痕。但手里还紧握着枪。
“良子！”老刘想去拉。
“快走，别管我......”阿良咬牙，举枪朝二楼扣扳机。子弹打在铁桌边缘，跳弹不知飞哪儿去了。
魏大鹏缩回铁桌后，笑声传来：“陈涛，老子这个坑就是专门给你挖的，今天一个都别放走！”
脚步声从几个方向逼近。陈涛能听见皮鞋踩碎玻璃的声音，拉枪栓的声音，沉重的呼吸。
里面兵力至少三比一，外面情况要好不到哪去。自己这一队兄弟，今天可能够呛。但愿区长能及早发现，派人接应。但是看今天这个架势，人家早有准备，就是区长把二队派来也不一定能讨着好，没准二队也得栽。
他背靠柱子，手指摸向腰间最后一颗手榴弹。拉环冰凉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