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三十分,叶清欢与林书婉一同走下楼梯。
林书婉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髻,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她走到门厅镜子前,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
“今天要和史密斯先生去汇丰银行,谈下个月的信用证额度。”林书婉对正在穿开衫的叶清欢说,“另外,咱们的橡胶样品下午到码头,我得去验货。”
“路上小心。”叶清欢扣好扣子,提起医疗箱。
两人在门口分开。林书婉走向街口去叫黄包车,叶清欢坐进雷铭的车里。
黑色道奇轿车驶出辣斐德路。叶清欢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医疗箱放在腿边,里面除了听诊器和血压计,还有厚厚一叠威尔逊副领事的手术方案。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叶清欢走进外科大楼,消毒水的味道涌上来。她乘电梯上到三楼,走廊里已经能听见早班护士推着治疗车的声音。
诊室的门开着。白晓婷正踮着脚擦窗台,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叶医生早!采样用的器械和记录本我都准备好了,装箱前清点过两遍。”
“好。”叶清欢把医疗箱放在桌上,脱下开衫挂好,换上白大褂。浆洗过的棉布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熟悉的舒适感。
她刚扣上最后一粒扣子,敲门声响起。周晓安医生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几页稿纸。
“叶医生,您现在有空吗?”
“进来吧。”叶清欢在办公桌后坐下。
周晓安走进来,把稿纸放在桌上。“文章我按您说的改了。您看看这样行不行。”
叶清欢拿起稿纸。是那篇关于战时医疗状况的文章,但现在已经完全变样。所有具体地点、人数、药品名称都被删去,只剩下对伤口感染、营养不良、药品短缺等普遍现象的医学描述。文字表述的很克制,甚至有些枯燥。
她翻到最后一页,放下稿纸。
“可以。”
“那投稿的事......”
“香港《远东医学评论》正在征集战地医疗案例,你可以用笔名投过去。”叶清欢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便条,写下一个地址,“这是他们在上海的代收处。稿子寄这里,他们会转去香港。”
周晓安接过便条,手指捏得很紧。“叶医生,谢谢您。”
“不用谢我。”叶清欢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另一件外出用的白大褂,“文章是你写的,路是你自己选的。我只提醒一句,既然决定要走这条路,每一步都要想清楚后果。”
“我明白。”
周晓安离开后,白晓婷小声问:“叶医生,周医生那文章......不会有事吧?”
“只要按这个版本发,就不会有事。”叶清欢套上外出白大褂,对着镜子整理衣领。
上午八点四十分,车子驶向胶州路。
雷铭开得很稳。白晓婷和周晓安坐在后座,两人都沉默着。白晓婷怀里抱着采样箱,周晓安看着窗外。
营地铁门在九点十分准时打开。
门内站着几个人。万国商团的两个印度籍士兵,工部局卫生处的年轻职员小李,还有两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谢晋元团长站在营房门口的阴影里,背挺得笔直。
小李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叶医生,您来了。这两位是工部局新调来协助采样工作的技术员,老张,小王。”
那两个穿工装的男人点点头。老张大约四十岁,皮肤黝黑,手指关节粗大。小王年轻些,戴着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表情。
“开始吧。”叶清欢说。
老张从工具箱里取出采样瓶。“叶医生,我们研究了一下地图,觉得营区外面那条小河是主要污染源。为了效率,咱们重点采那里就行。”
“备忘录上写的是三点采样。”叶清欢翻开随身携带的文件夹,出示工部局盖章的文件,“水源,储存点,使用末端。缺一不可。”
“可那样太费时间了......”
“防疫工作,不怕费时间。”叶清欢合上文件夹,“遗漏任何一个环节,采样就没有意义。如果工部局觉得方案需要调整,应该提前发正式通知。现在,按既定方案执行。”
老张看向小李。小李搓着手,表情为难。
谢晋元从阴影里走出来。“既然有规定,就按规定办。早点采完,大家都安心。”他对身后的士兵点点头,“你陪技术员去各点。”
老张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他和小王提起工具箱,在士兵的陪同下走向水井方向。
采样过程机械而枯燥。
叶清欢带着白晓婷和周晓安跟在后面,记录每个采样点的编号、时间、环境情况。在厨房外的储水缸旁,老张蹲下身取水样时,谢晋元走到叶清欢身边,目光看着正在记录的白晓婷。
“上次的药,见效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吹散,“发烧的那几个,温度都下来了。林向荣的腿,已经消肿了。”
叶清欢在记录本上写下水温数据,笔尖没有停顿。
“这几天工部局来了新的稽查员。”谢晋元继续说,声音更低了,“说是查卫生,但问得很细。哪间营房住多少人,每天几点做饭,垃圾往哪倒......都问。”
叶清欢在数字后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圈。谢晋元瞥见,不再说话。
十一点,采样结束。三个保温箱并排放在地上,分别贴上日文、英文、中文的标签。老张和小王提起属于工部局的那个箱子,对叶清欢点点头,率先离开了营地。
小李擦了擦汗:“叶医生,那我也先回去交差了。检测结果大概三天能出来。”
“好。”
铁门在身后关上。坐进车里时,白晓婷小声说:“叶医生,刚才那两个人......不像是普通的技术员。他们工具箱里的仪器,比工部局实验室的还新。”
“做好记录就行。”叶清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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