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上海滩1937,阳光下的死神 > 第309章 教官的话比子弹还伤人!
    山谷里的风带着一股硝烟味儿,吹在人脸上,火辣辣的。

    蓝军的士兵从阵地上撤下来,一千多号人,黑压压的一片,个个脸色都跟锅底似的。

    被不到一百人端了指挥所,这事儿搁谁身上,脸都挂不住。

    张铁生背着手站在队伍前头,那张黑脸绷得能刮下层霜来。

    另一头,红方九十九人也站得歪歪扭扭。

    高胜一瘸一拐地挪着步,左臂上缠的白色绷带代表他已经“重伤”,每走一步,都感觉肋骨在跟自己抗议,那是自己摔得。

    赵海川跟在他后面,满脸的油彩混着泥,作训服从肩膀那儿撕开个大口子,活像个叫花子。

    “瞅见没,张营长那脸,都能滴出墨水了。”赵海川凑过来,小声说道。

    “换你你脸比他还黑。”高胜咧了下嘴,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两支队伍在山谷里交错,蓝军士兵的眼神跟刀子似的,刮过他们每一个人。

    有个小年轻盯着高胜胳膊上的绷带,愣了半天,忽然抬手,对着他碰了下帽檐。

    一个不怎么标准的军礼。

    高胜也愣了,随即抬起右手,标准地回了个礼。

    擦身而过时,他低声说了一句:“手腕打直,抬到眉梢,停一秒。”

    那士兵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三号区的缓坡上,气氛比刚才还凝重。

    充当裁判组组长的沈醉展开文件,没有用话筒,声音依然洪亮:“红方,利刃特训班和五十七师加强排,参演九十九人。判定阵亡二十一人,重伤十六人......”

    叶清欢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蓝军,第五十七师一七零团,参演一千一百四十七人。

    判定阵亡一百八十人,重伤八十四人......指挥所警卫及周边哨位,判定全员阵亡。”

    施中诚和张铁生都是满脸的无奈。

    “综合判定:红军以伤亡三十七人为代价,成功摧毁蓝军指挥中枢。

    但,红军执行斩首任务的突击分队,全员判定阵亡,无一生还。”

    “哗......”

    场下响起一阵低声喧哗,合并成一阵嗡嗡声。

    十四个人,一个都没回来。高胜和旁边的赵百川对视一眼。

    张铁生站起来复盘,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块石头:“我今天学到一课。打仗,不能光靠常识。你的常识,就是你最大的破绽。”

    他看向叶清欢,又扫过高胜他们:“叶教官,用我最想不到的法子,把我打服了。这一课,我记下了。”

    轮到叶清欢时,整个山谷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她手里拿着一大摞的记录纸,那是不同的裁判汇总的裁定记录和对现场的简单描述。

    “张营长说我们赢了,因为我们不按常理出牌。”

    她一开口,声音不大,却钻进每个人耳朵里,“他说得对,也不对。”

    “今天这场仗,我们赢了战术,输了人命。”

    “突击队十四个人,全部阵亡。佯攻的八十五个人,阵亡十二个,重伤十六个。

    九十九个人出去,能站着回来的,只有六十二个。”

    她的声音冰冷,像是在陈述一个不相干的通报,可听在学员们的耳朵里,却显得相当刺耳。

    “为什么能赢?因为这是演习!因为蓝军的指挥所位置是死的!

    因为他们潜意识里就没觉得,我们这九十九个人,有胆子去啃他们的指挥所!”

    “我们的胜利,建立在三个‘因为’上。缺了任何一个,今天躺在这儿的,就是我们所有人!”

    她没再多说,直接开始点名。

    “高胜!”

    “到!”被突然点名的高胜猛地挺直腰杆。

    “你的佯攻打得不错,但撤退时,左翼小组队形太整齐,露了馅。真打仗,撤退是连滚带爬,不是队列行进!”

    高胜额头冒出冷汗:“是!”

    “王倩!”

    “到!”

    “你救人的时候,忘了观察侧翼,狙击手但凡多等三秒,你俩都得报销!”

    王倩的嘴唇抿得发白。

    “岩羊!”

    “到。”

    “你最后冲锋,只想着完成任务,忘了给队友打掩护。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人能挡住一个排?”

    岩羊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叶清欢一个个点过去,每句话都像一把刀,把他们所谓的胜利剥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现实。

    “记住今天的数字。三十七换三百一十六,听着很赚。可我们一共才多少人?

    死三十七个,就少三分之一!蓝军死三百个,他们还有近千个!”

    “特战,特在哪儿?就特在我们人少,命金贵,死不起!所以每一仗,都得算计到骨子里!因为我们犯错的代价,就是全队人的命!”

    施中诚师长站起身,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叶教官,你的兵,练出来了。三个月,把一群生瓜蛋子练成狼崽子,我老施佩服。”

    叶清欢只是微微颔首,没说话。

    施中诚转向自己的部下,声音陡然一沉:“今天是一百八十个‘阵亡’,明天就是一百八十个兄弟回不了家!都给我记住今天是怎么输的!”

    他又看向张铁生:“张营长!”

    “到!”

    “特训班一天不撤,你们营就给我配合到底!陪他们练!警戒、对抗,一样不能少!

    多跟叶教官她们学学,把弟兄们的战斗技能提上去,以后碰见小鬼子,能少死很多人。”

    “是!”张铁生吼得脖子青筋暴起。

    施中诚走后,张铁生却没有立刻带队离开。他走到特训班队伍前,从头到尾,挨个打量。

    最后,他停在高胜面前。

    “你叫高胜?”

    “报告长官,是!”

    “你小子,够阴的。”张铁生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然后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声拍在高胜肩膀上,拍得他一个趔趄,“下次,别再让我看出破绽。”

    高胜一愣,随即胸膛一挺:“是!谢长官指点!”

    “这不是指点,是教训!”张铁生又挨个看过去,在赵海川、岩羊的肩膀上都重重拍了一下,最后走到叶清欢面前。

    “叶长官,接下来怎么练,你开口。我的人,随叫随到。”

    “有劳。”

    张铁生咧嘴一笑,转身挥手:“收队!回营!”

    看着蓝军的队伍消失在山路上,学员们才松了口气。

    “咱们......这算毕业了吧?”有人小声嘀咕。

    叶清欢转过身,所有议论瞬间停止。

    “全体都有——带回营地,休整三天。”

    ……

    回到营地,没人急着去吃饭洗澡,三三两两聚在营房前,压着声音说话。

    “休整三天,啥意思?”

    “肯定是最后考核呗。”

    “可今天不就是毕业考吗?”

    “你傻啊,教官不是说了,还有战场实习!”

    “实习......去哪儿?”

    没人能回答。

    夜里,高胜躺在床上,睁着眼,脑子里全是今天演习的画面。

    “死了就真死了......”赵海川白天的话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他翻了个身,对面铺的岩羊也睁着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想啥呢?”高胜问。

    岩羊沉默了很久,才闷闷地开口:“想今天要是真的......我们几个,一个都回不来。”

    “知道回不来还往上冲?”

    “教官不是说吗,有些仗,明知道是死,也得打。”

    岩羊的声音很低,“我就是......不知道真到那时候,我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

    高胜没接话。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第二天,没有安排训练,但气氛全变了,每个人都像一根绷紧的弦。

    高胜亲眼看见叶清欢、雷铭和林书婉三人还有沈教官,换了便装,背着小包乘车出了营地。

    赵海川凑过来:“教官们干啥去?跟实习有关?”

    高胜没说话,只是看着那辆野战指挥车离开营地,心里莫名一紧。

    那天晚上,教官们没回来。

    第三天清晨,起床哨破天荒地没有响。

    可不到五点半,特训班四十九人,已经全员自动在操场上列队站好。

    没人说话,没人乱动,四十九个人像四十九尊雕像,在晨光中站得笔直。

    远处,张铁生的加强排已经出完早操,炊事班的烟囱冒着袅袅炊烟,一切平静得让人心慌。

    太阳越升越高,把每个人的影子越拉越短。

    汗水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但没人敢抬手去擦。

    不知过了多久,营房的方向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声。

    叶清欢、雷铭、林书婉和沈醉回来了。

    几人都一脸疲惫,眼里布满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叶清欢走到队伍前,她的视线从第一排第一个人开始,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最后定格在队伍中央。

    “全体都有。”

    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你们的训练,结束了。”

    整个操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但能不能毕业,我说了不算。”叶清欢顿了顿,每个字都敲在众人的心上,“得看你们自己。”

    “收拾东西,明天天亮前,全副武装,在这儿集合。”

    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住,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冰冷的背影。

    队伍里,一个学员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报告!去哪儿?”

    叶清欢缓缓回过头。

    她就那么看着那个提问的学员,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那个学员的额头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直到所有人都感觉快要窒息时,叶清欢才移开视线,吐出几个字。

    “去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