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粮站的铁皮门被韩少校从外面闩死。
陈峰把两个服毒未遂的执行员分开押在粮仓东西两头。
瘦子嘴角还挂着氰化钾蜡丸残渣,人已经僵了。
另一个瘸腿的靠墙坐着,左腿膝盖以下空荡荡,裤管用麻绳扎了个结。
“蜡丸抠出来了。”韩少校摊开手掌,三粒黑色药丸在晨光里泛着油光,“牙床里藏的,跟周成海同一批货。”
陈峰蹲下来,拿手电照瘸子的脸。
“谁雇的你。”
瘸子不说话。
陈峰把手电光柱移到他空裤管上。
“左腿怎么断的。”
“五八年,老龙口。”瘸子开口了,声音粗粝干瘪,“救一只白虎,被石头砸的。”
陈峰收住手电。
方静宜的口供里写过,五八年冬天沈建国为救白虎王,左腿被落石砸断。
档案里记载,他六二年被方志远以叛逃罪名枪毙,尸体埋在沈阳北郊七号库外围。
“沈建国。”陈峰叫出这个名字。
瘸子抬起头。
晨光从粮仓裂缝里漏进来,照出他左眉骨上一道旧疤。
“你六二年没死。”陈峰盯着他。
“方志远枪毙的是我替身。”
沈建国撩起左袖,小臂内侧有一块褪色的烫疤。
“五三年在北梁暗道,被铅罐裂缝割的。跟沈明兰一样的伤口,一样的菌。”
他从怀里摸出半张烧焦的照片。
边角卷着,只留中间一块。
年轻女人穿着白大褂,蹲在北梁石台前记录样本。
沈明兰。
“你姐的血样,能让母体记住温度。”陈峰说。
“不只是温度。”沈建国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钢笔写着:“建国的命是姐拿血续的。一九五三.十一.七”。
“她能替我把菌株压住八年。我才能在老龙口活着。”
韩少校蹲在一旁快速记录。
“谁让你来粮站布喇叭。”陈峰问。
“老沈。”沈建国答,“我自己。”
“你自己?”
“方志远六二年要烧北梁暗道勘测图,我把它偷出来。周成海把图从东四冷库拿走,我才知道他还留着。”
沈建国从衣襟夹层里抽出半张折叠的牛皮纸。
“这是001号图另一半。他拿去的那份只是地形,我这半张标注了母体在暗道里的六处触须附着点。”
陈峰接过图纸展开。
民国二十八年关东军测绘专用的坐标纸。
红笔圈出鬼见愁裂口、水声口、旧坑道监听哨、铅门。
以及三处标注为“母体神经束”的位置。
“他要用孩子心跳开门。”沈建国指着图纸,“必须有这张图校准反相频率。否则门一开,母体触须先绞碎的会是开门的人。”
“你送上门来,是救我还是救他自己。”
“救铜牌。”
沈建国盯着陈峰胸口。
“楚字铜牌只认一条血脉。你死了,牌会自己找下一个继承人。方志远、周成海、贺世杰争了十七年,都忘了一条规矩。”
他伸出缺半截指甲的右手。
“拿牌的人,不能怕死。”
陈峰胸口壹号铜牌连跳三下。
“你拿过。”陈峰断定。
“拿过。五三年十月二十八,卫振国从铅罐裂缝里取出四块铜牌。”沈建国说,“你爷爷陈大山拿壹号,贺世杰拿贰号,方静宜拿叁号。肆号牌——”
他停住。
“肆号牌在我手里。五五年沈明兰用它压住我体内菌株,六二年我假死时埋在老龙口北坡。”
沈建国从牙缝里抠出半截铜丝。
“北坡第七棵歪脖子松,树根往东三步。挖出来,四牌到齐,铅门能永远封死。”
“周成海说白手套不止一双。”陈峰逼视着他。
“他是说你媳妇娘家。”沈建国毫不避讳,“苏清雪的妈,姓沈。”
韩少校笔尖一顿。
苏清雪之前查账时说过,母亲曾提过一句“你舅舅让山神爷叫去了”。
“沈明兰是她大姨。”沈建国看着陈峰,“我是她亲舅舅。苏清雪的血,是沈家三代里跟母体匹配度最高的。方志远选她嫁给陈峰,不选方静宜,是因为她的孩子会是母体唯一肯认的锚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六八年冬天。周成海把东四冷库方志远的血样拿到靠山屯,在公社卫生院给孕妇做血检。”
沈建国咳嗽两声,吐出淡金色液体。
“苏清雪的血样一进培养液,母体在鬼见愁裂口叫了三声。”
陈峰猛地站起。
“你六二年假死,六八年查出她血统。现在才来。”
“因为孩子快生了。”沈建国抹掉嘴角的血,“昨天酉时三刻,苏清雪在账本上记了胎动十三下。母体在铅门后应了十三声铁链响。”
粮仓角落的军用野战电话突然鸣响。
韩少校抓起听筒,听了几秒,转头看向陈峰。
“靠山屯急电。”他挂掉电话,“大队部刚才接了一通外线电话。电话那头只有三声敲击,跟鬼见愁裂口铁链声一样。”
陈峰眼神发紧。
“苏清雪刚好在大队部盘账,她接了电话,说要来京城。”韩少校快速复述。
“她怎么会接。”
“对方报了名字。”韩少校压低声音,“他说,我是孩子舅舅。”
陈峰攥紧胸前的壹号铜牌。
“苏清雪人呢。”
“冯大壮拦住了。但齐老蔫说,老水渠暗道口今早发现新脚印,左浅右深,军用胶鞋四十三码。”
沈建国摇头。
“不是我。我穿不了鞋。”
“你还有同伙。”陈峰逼问。
“不是同伙。”沈建国盯着粮仓裂缝里透进来的光,“是当年在北梁暗道里第一个碰铅罐的人。五三年十月二十四日,提前方志远四天进暗道。”
他喘了口气。
“他手里有肆号铜牌的拓模,还有沈明兰日记第十七页——记录母体第一次认锚的全过程。”
“他是谁。”
“真正的白手套。”
沈建国吐出一口淡金色的血。
“比方志远还早进北梁。楚字铜牌不是四块,是五块。第五块不在任何人手里,被它自己吞进母体核心。那人的手就是那时候被咬了。”
他摊开右手。
虎口到手腕,全是旧烫疤。
跟方静宜的伤口完全一样。
“他姓沈。”沈建国声音低下去,“是我爹。”
铅门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震动。
陈峰胸口的壹号铜牌急剧升温,七快两慢变成十二下。
视线中,透明面板弹出苏清雪的字迹。
【账本新记:北梁暗道,母体神经束第六条,定位靠山屯陈家院正房地基下。】
孩子踢了她一脚。
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