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从方家胡同出来,胸前壹号铜牌烫了一下。
不是母体那种十二下的认主节奏,是短促的三下。
有人在盯。
他没回头,朝东直门内大街方向快走。
七月六日午后的太阳毒,柏油路面泛油光。
他把帆布包甩到左肩挡住后腰的56式刺刀,右手插兜握住楚字铜牌。
拐进北新桥时他借五金店橱窗玻璃看了一眼。
两个。
一个灰的确良衬衫、一个藏蓝工作服,隔十五步,灰衬衫右肩偏低。
陈峰在锣鼓巷蹲过这号人。
跟踪不是老手,压步子节奏不对,像临时调来的装卸工。
他拐进北新桥三条,这是条死胡同。
走到第四个门楼子时他猛地回身。
灰衬衫已经跟进来了。
“跟了八百米了,哪路的?”
灰衬衫愣了。
藏蓝工作服从腰间摸出半截钢管,被陈峰一脚蹬在膝盖上,整个人侧翻进煤堆。
灰衬衫掏出一张蓝章介绍信:“我们是街道革委会的,有人举报你冒充街道办。”
陈峰接过介绍信。
纸张是天津造纸厂五三年的军供批次。
蓝章是“军事医学科学院特感组旧档转存”。
经办人栏写着“方”。
左手字。
他把介绍信折好放进暗袋:“革委会用军医院旧蓝章?你上级没教你换新章再出门?”
灰衬衫脸色变了,转身就跑。
陈峰没追。
胡同口已响起吉普车刹车声。
“韩少校!东口截人!”
灰衬衫被两个便衣按在引擎盖上。
韩少校从吉普上下来:“仓库摸到了,东直门外废弃粮站,里面有两台手摇发电机、四个高音喇叭,接法和丰台西站一模一样。”
陈峰把介绍信递给韩少校:“这人先押着。他们货比人重要。”
午后两点十分,东直门外废弃粮站。
陈峰蹲在卸货台后,用猎人之眼扫射内部。
粮仓改成了传声室。
地上铺着铁轨枕木当接地,四角各立一个电木盒。
铜丝从四个方向汇到中央的GD-1手摇发电机上。
还有台改装钢丝录音机,磁头位置滴着新鲜机油。
左手边墙根堆着五个军绿色铁皮箱,封条印着“军医特感旧档”。
“四个喇叭四个方向,同时放不同频率,能把低频信号覆盖方圆三里。”陈峰压低声音,“他们这次不靠铁路了,改用空气传声。”
韩少校在外围布防完毕:“里面几个人?”
“两个。一个摇发电机,一个守录音机,都戴白手套。”
陈峰从帆布包里取出空白钢丝盘和一小瓷瓶鬼见愁活泉水。
他又往左掌心倒了点石灰粉吸潮,踩着碎砖摸进粮站。
粮仓内。
摇发电机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瘸子,左腿拖地,右手戴白手套。
守录音机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瘦子,左手写字,正往钢丝盘上贴标签。
陈峰认出瘦子的笔迹。
和方家旧宅烧剩的焦纸上“方”字一样。
他把空白钢丝装进随身带的袖珍电木盒。
将活泉水倒在棉布上捂住鼻子,猫腰从卸货台滑进粮仓。
发电机轰鸣声盖住了脚步。
陈峰贴到瘦子身后三米时,对方正拧开一个军用饭盒。
里面装着半管淡金色培养液。
“第五十一组十分钟后放。”瘦子对瘸子说,“二爷交代,今天必须让姓陈的把楚字铜牌交出来。”
陈峰握住壹号铜牌,猛地把活泉水棉布按在录音机磁头上。
机器发出一声刺耳啸叫。
四个高音喇叭同时发出刺啦声——水气短路了磁头输出。
瘦子腾地站起来,被陈峰一脚踹进粮堆。
瘸子抄起扳手砸过来。
陈峰侧身躲过,左手扬了把生石灰粉,瘸子捂着脸惨叫。
“国防工办执行任务!全部不许动!”
韩少校带人冲进粮仓,两名便衣分别压制瘦子和瘸子。
陈峰走到瘸子面前,扯下他的白手套。
左手掌心有陈年老茧,中指根有枪茧。
右手虎口光洁。
“你是左撇子。”陈峰蹲下,“介绍信你签的,方家旧宅消防检查也是你去的。你叫什么?”
瘸子不吭声。
韩少校撬开铁皮箱,翻出五卷录音钢丝。
分别标着“第五十一组·铁链声反相”“第五十二组·虎啸反相”“第五十三组·沈明兰心率断拍”“第五十四组·胎儿心跳模拟”“第五十五组·开启指令”。
陈峰视线锁死在“第五十四组”的标签上。
“胎儿心跳模拟?”
瘦子在粮堆里嘶声道:“二爷让录的。七个月胎儿心跳,一百四十下每分钟,从靠山屯卫生院偷的产检记录推算的。”
陈峰一把揪住瘦子衣领:“谁偷的?什么时候?”
瘦子咳着笑:“六月二十八,你们正箱发车那天。卫生院护士站少了一本该产科记录的登记簿。”
韩少校翻出从方家旧宅带出的焦纸碎片:“六月二十八同一天,方家旧宅被取走001和007号档案。这不是巧合,是两线并行。”
六月二十八。
押送正箱发车日。
第二只白手套在北京同时开了两路活:一路偷产检记录,一路取走旧档。
这八天丰台的折腾只是障眼法。
对方真正在京城铺网。
“你二爷是谁?”陈峰逼问瘦子,“周成海已经交代了,白手套不止一双。你是哪只手下的?”
瘦子嘴角溢出黑色蜡液。
韩少校眼疾手快,一把掐住他下巴,从牙槽里抠出半个蜡丸。
“他妈的又是氰化钾!”
但蜡丸已咬碎。
瘦子瞳孔急剧收缩,喉咙里挤出一句话:“SML……不是死人……是你媳妇……娘家的人……”
话没说完,瘦子全身抽搐,七窍渗血。
韩少校急忙检查瘸子。
瘸子却趁乱吞了什么,脖子一歪也没了气。
两名嫌犯,都在三十秒内毙命。
陈峰站起来,盯着瘦子最后抠烂的衣襟边缘。
那里缝着块洗褪色的布标,隐约能看见“沈”字。
韩少校撕下布标:“这小子姓沈?”
陈峰想起沈明兰田野笔记里被涂黑的名字。
想起贺明德说的“沈建国左腿为救白虎王摔断”。
想起沈明兰SML-047病案最后一页的借阅人签名。
他攥紧布标:“不是他姓沈。是他主子姓沈。”
韩少校军线接通靠山屯。
陈峰只说了一句话:“传苏清雪听电话。问她娘死的时候,有没有说过外公外婆那边还有什么人。”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苏清雪的声音冷静得不像个孕妇:“我娘没说过外公外婆。但我小时候问过一次,娘只说了一句话——‘你舅舅让山神爷叫去了。’”
陈峰捏紧了手里的听筒。
鬼见愁母体已经记住了苏清雪腹中孩子的心跳。
二〇一〇年那个日期,是白手套早算计好的死局。
算计这条命的人,也姓沈。
韩少校在粮堆里翻出一个铅皮盒。
里面装着一卷发黄的胶卷底片,封签写“北梁暗道勘测图·001·原件”。
陈峰举起底片对着天光。
镜头下的鬼见愁深处,铅门的位置,被人用红笔圈了个圆。
旁边写着一行铅笔字:
“六十年一遇。下次开,取胎心。”
落款是一个左手的“沈”字。
墨水颜色泛黄,是五十年代末的碳素墨水。
“这盒东西是引子。”陈峰把底片收进暗袋,“他们要的不是正箱,不是铜牌,是母子都到齐。”
韩少校鸣枪示警,便衣控制粮站外围。
陈峰握着壹号铜牌站在粮仓正中央。
四个高音喇叭突然同时响起电流声。
鬼见愁方向传来的低频回响隔着八百里都让铜牌跳了七下。
面板自行浮现苏清雪笔迹:
“孩子刚踢了七下。你在哪?”
陈峰掏出账本,蘸着粮堆里瘦子溅出的暗血。
写下七月六日第四行:
“东直门外粮站。白手套执行层两犯服毒。SML确认姓沈,与岳母血缘关联待查。让钱玉成封死卫生院产科档案,全镇卫生院旧病历不许外借。”
他撕下账页递给韩少校。
“发回靠山屯。顺便告诉周首长——我要挖方家旧宅的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