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火苗跳动。
爆出一团细小的灯花。
大队部内,苏清雪食指压在账本上。
左边是“鬼见愁总账”,右边是“听声监测簿”。
“申时三刻,虎啸停。”
“申时四刻,黑松岭暗道水声停。”
“酉时初,二号干燥仓副箱连震九下。”
苏清雪语速极快。
钱玉成在旁边拨算盘,算珠撞击声清脆。
红布铅衬木匣被苏怀远用三层醋布裹住,仍压不住里面“咚咚”的闷响。
韩少校盯着桌上的军用地图。
“周成海交代,他上线布置的备用大喇叭车在五十里内。这范围太大了,清原、梅河口,连着靠山屯的几条县道,全在里面。”
“他骗人的。”苏清雪头也没抬。
“五十里外的声音,靠空气传,进不了地下铅门。母体听不见。”
她抽出一张复写纸。
上面是丰台截获的铁路广播网布点图。
“他们在丰台用铁轨当地线,在靠山屯用公社广播线。声音要钻地,必须有金属介质。”
苏清雪笔尖点在地图上的一个红圈。
“韩少校,咱们大队五八年拉过一条电影放映线,连着公社。后来线断了,电线杆还在。那条线从哪穿过来?”
韩少校扫了一眼地图。
“南边,旧炭窑。那条铝包钢线直接扎进北梁山脚。”
苏清雪合上账本。
“就在那。他们要用四个高音喇叭,必须接旧炭窑的残线。”
院门猛地被推开。
陈峰带着大黄大步跨进屋,带进一股山里的冷风。
“车在五十里内,装了四个高音喇叭。”
陈峰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缸,灌了半缸凉水。
“不在五十里,在五里。”苏清雪把账本推到桌边。
“旧炭窑。车头拴红布条,伪装成涞源县的放映车。”
陈峰放下茶缸,看了一眼账本上的红圈。
他转身拉动56式半自动步枪的枪栓。
“大壮,带民兵把院子围死。”
陈峰交代完,看向韩少校。
“走,去砸喇叭。”
苏清雪站起身。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大团结和几张全国通用粮票,塞进陈峰上衣口袋。
“孩子刚才又踢了两下。”
她声音很稳。
“早点回来。”
陈峰按了按口袋,点头。
“今晚加餐。”
北风过境。
干草叶子在地上打转。
旧炭窑位于靠山屯南面。
三个废弃的土窑张着黑窟窿。
一辆解放牌卡车停在二号窑背后。
车头拴着一截褪色的红布条。
这是公社放映队下乡的标志,沿途的大队看到红布条,连介绍信都不查就会放行。
车厢上,四个半米宽的大铁皮喇叭朝向正北的鬼见愁方向。
陈峰打了个手势。
大黄伏在草丛里,喉咙里没漏出半点声响。
韩少校带两名防化战士从左侧包抄。
陈峰拔出军刺,从右侧摸近。
车尾站着两个穿灰中山装的男人。
一人正费力地摇着GD-1型手摇发电机。
另一人正把一根粗铜线往几步外的废弃电线杆上缠。
“快点接!二爷交代了,八点整必须把断拍灌进地线!”
摇发电机的人压低声音催促。
“这破铝线生锈了,不好绕。”
缠线的人抱怨。
【猎人之眼:发现高频声波放大设备,未启动。同源低频传导介质距离:2米。】
陈峰脚下一蹬。
人已窜出草丛。
缠线的人刚转过头。
陈峰的军刺刀背重重砸在他后颈。
颈骨闷响,那人软绵绵地栽倒。
摇发电机的人反应极快,手往腰间摸去。
“砰!”
韩少校一枪托砸在那人手背上。
54式手枪掉在干硬的土地上。
两名防化战士扑上去,将那人死死按住,熟练地卸掉下巴,抠出嘴里的蜡丸。
陈峰跳上车厢。
四个高音喇叭中间,放着一台改装过的钢丝录音机。
录音机的输出端接着放大器。
陈峰掀开录音机盖板。
手电筒光柱打在钢丝盘上。
标签上写着:“第五十组·备用”。
不是第四十九组的真断拍。
陈峰跳下车厢,走到被卸了下巴的男人面前。
韩少校把那人的下巴托上去。
借着手电光,陈峰看清了这人的脸。
左眉有一道旧疤,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指甲。
正是之前在老水渠逃脱的那个瘸腿人,曹德顺的替身。
“上线在哪?”陈峰刀尖抵住他的咽喉。
瘸腿人咧嘴笑了,牙齿上全是血。
“陈大守护人,你来晚了。周成海那个废物栽了,但二爷没栽。”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这辆车就是个幌子,这盘带子也是假的。二爷根本没打算在外面放广播。”
“他已经带着‘开门拍’,去敲铅门了。”
陈峰伸手翻找他的口袋。
从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口用蜡封着,盖着丰台三号库的旧蓝章。
撕开信封。
里面滑出半卷录音钢丝。
钢丝盘的木轴上,刻着一行小字:“第五十一组·开门拍”。
信封背面,是用左手写下的铅笔字。
“七声虎啸后见。——SML”
陈峰握紧钢丝盘。
【系统提示:鬼见愁核心守护目标苏醒度:46.5%。外部诱导源已切断,母体进入自发性苏醒阶段。】
“把他绑在车轮上。”陈峰下令。
防化战士用背包绳将瘸腿人捆死。
韩少校走过来,看着陈峰手里的信封。
“调虎离山。故意留下破绽,让苏会计查出旧炭窑,把我们引过来。他自己拿着真带子进了坑道。”
“他进不去铅门。”陈峰把信封揣进怀里。
“门上缺叁号牌,他打不开。他要我带着牌子去见他。”
陈峰看向正北方向。
北梁的山影蛰伏在黑沉沉的夜空下。
“回村。”
陈峰吹了声口哨。
大黄从草丛里窜出,紧跟在他腿边。
两人刚走出旧炭窑的范围。
一阵风从北梁方向刮来。
风里夹杂着浓烈的松脂味,和一丝极淡的甜腥味。
紧接着,一声震动山林的呼啸声从鬼见愁外口传来。
“吼——”
虎啸声低沉,穿透力极强。
震得地面的小石子微微跳动。
这是老龙口那只白虎王的叫声。
陈峰停下脚步。
手按在胸口。
缝在暗袋里的壹号楚字铜牌,随着虎啸声,重重地跳动了一下。
“第一声。”陈峰低语。
“韩少校,留两个人看守。剩下的人,跟我上山。”
陈峰拉动枪栓。
子弹上膛。
夜风更冷了。
北梁深处,第二声虎啸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