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日,晚十点五十七分。

    丰台西站调车塔台,钢丝录音机转完最后一圈,喇叭哑了。

    陈峰把电木盒从杆子上卸下来,摔在水泥地上,音叉钢片蹦出三寸远。韩少校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核对五个接地节点编号。

    “丰西零三九、零四一、零四三、零四七,加东货零一二。五个全拆了。”

    陈峰蹲下,把碎片拢到一起。壹号楚字铜牌还烫,贴着前胸闷跳,三下一停,三下一停。

    苏清雪回电说孩子没踢。

    那就不是靠山屯方向在响。

    “信号源在本地。”陈峰站起来,朝货场南侧望去。

    调车塔台下面有一间红砖平房,门上木牌写着“丰台西站广播室”。窗户黑的,没亮灯。但陈峰耳朵尖,听见里头有嗡嗡声。

    不是电流声。是手摇发电机的齿轮咬合声。

    ——部队野战通信用的那种,一个人摇手柄,另一个人接线说话,不需要市电,有人有力气就能发报、广播。

    “韩少校,喇叭线你不是都剪了?”

    韩少校脸色变了:“主线剪了。”

    陈峰已经跑起来。

    广播室的门从里面插着,木门框上漆皮翻卷。陈峰一脚踹开,煤油灯没点,黑暗里一台GD-1型手摇发电机正转着。手柄自行旋转——不对,手柄上绑了根皮带,皮带连着桌腿下的弹簧装置,利用弹簧回弹的力维持低速转动。

    土办法。但管用。

    发电机输出线没走主线杆,而是顺着墙根,沿砖缝钻进地面,接入铁轨底座的接地铜丝。

    陈峰一把扯断输出线。

    手摇发电机停了,弹簧“嘣”一声弹开。

    桌上还有一只小喇叭,喇叭口朝下扣着,正对地面一块松砖。陈峰掀开砖,底下是碗口粗的铁管,直通站台地基。

    铁管里还有回声。

    不是他刚才扯断的线路,是更早灌进去的录音,正顺着铁管壁的金属层往外扩散。声波沿铁轨走,25赫兹交流信号像水一样渗进北上的每一根钢轨。

    陈峰掏出壹号楚字铜牌,“啪”地拍在铁管口上。

    铜牌五角星背面贴住管壁的瞬间,管壁传来的嗡声变了调。系统面板跳字:

    【壹号铜牌覆盖频率:7.2Hz→管内残余谐波衰减中→母体苏醒度:45.8%→ 45.3%→ 44.9%】

    有用。

    铜牌跟母体之间有感应关系。壹号牌的固有频率能压住叁号牌灌入的谐波,一把锁盖住另一把锁的齿痕。

    铜牌烫得厉害。陈峰掌心起了水泡,他没松手。

    门外传来动静。韩少校押着一个人进来。

    穿铁路制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左胳膊被反拧在背后,嘴里塞着韩少校的手套。

    “货场东头值班室抓的。”韩少校把人按在墙角,“手里攥着这个。”

    一张对折的复写纸。

    陈峰单手接过来,就着窗外路灯的光看。

    紫色复印字迹,格式他见过——跟东直门货运点搜出的“锚点登记表”一模一样。竖格表头印着“特感组内部·锚点候选登记”,第一栏:编号;第二栏:姓名;第三栏:关系人;第四栏:备注。

    第一行:沈明兰。编号01。关系人:陈大山。备注:已故,血样封存。

    第二行:方静宜。编号02。关系人:卫振国。备注:体内活菌,可定位。

    第三行。

    陈峰的眼睛钉在第三行上。

    苏清雪。编号03。关系人:陈峰。备注栏写着四个字:胎儿优先。

    “胎儿优先”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加的:预产期明年二月,母体已初步锁定,建议七月内完成声波确认。

    陈峰把复写纸折好,放进暗袋。

    他蹲到年轻人面前,扯掉嘴里的手套。

    “谁给你的表?”

    年轻人咳了两声:“周……周科长。”

    “周科长叫什么?”

    “周成海。”

    “他让你干什么?”

    “值夜班。七点一刻打开广播室备用线,放一盘钢丝录音,放完收好走人。他说是内部试验,测铁路广播延迟的。”

    陈峰指了指桌上那套弹簧装置:“这也是测延迟?”

    年轻人不说话了。

    韩少校从他上衣兜里又翻出一张纸条。纸条上是周成海的左手字:

    “七点一刻放第一遍。七点四十五放第二遍。第二遍念完名单。”

    “名单?”陈峰问。

    年轻人低下头:“我没念。钢丝机里有录好的,他让我接上喇叭就行。”

    “录好的名单里有什么?”

    “……一个女人的名字。还有一个地方。靠什么屯。”

    陈峰站起来。

    壹号铜牌还压在铁管口上,管壁已经凉了,系统显示苏醒度降到44.2%。他把铜牌收回暗袋,管口塞进韩少校递来的干土和碎石。

    “录音带呢?”陈峰问。

    年轻人说:“我放完第一遍就被你们抓了。带子还在值班室抽屉里。”

    韩少校让人去取。

    陈峰看着年轻人的脸。二十出头,脸上还有青春痘,铁路制服袖口磨得起毛——就是个普通铁路职工,被人拿钱使唤。

    “周成海最后一次来找你,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三点。”

    “他本人来的?”

    “不是。一个瘸腿的人来送的钢丝盘和纸条。四十来岁,说话带沈阳味。”

    不是曹德顺——曹德顺已经被关在靠山屯。

    又一个新的腿。

    陈峰问最后一个问题:“周成海让你放录音,放给谁听?”

    年轻人愣了一下:“他说……不是放给人听的。是放给北边的东西听。”

    广播室外面,货场安静下来。铁轨在夜色里泛着冷光,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北方。

    韩少校拿着从值班室取回的钢丝盘,盘壳上贴着白纸条,周成海的左手字歪歪扭扭写着编号:“第五十组·新锚确认”。

    第五十组。贺世杰只记录到第四十九组。

    这是周成海自己录的新一组。

    陈峰把钢丝盘翻过来,背面用铅笔画了个箭头,箭头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壹号,你砸得了广播室,砸不了三号库。念名单的人不在这儿。”

    韩少校凑过来看完,脸色铁青。

    年轻人在墙角缩着脖子,声音发抖:“他说……真正管念名单的那个人,一直在三号库地下旧冰窖里。活的。”

    广播室外,北风灌进来。

    陈峰把钢丝盘装进帆布包,拍了拍暗袋里的铜牌。

    铜牌跳了一下。

    只一下。

    方向是丰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