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台货场三号库的清晨,带着铁锈和煤灰味。
库管田库管被韩少校按在值班室,面前摊着三样东西:左箱渗出的淡金色菌膜培养液、右箱标注“母体听声记录”的钢丝盘,还有那张左手签着“周成海”名字的调令复写纸。
陈峰没看他,手指划过库房登记簿。
“六月二十四日夜,乙-17正箱入库,签收‘方’。”
“七月二日午后,戏曲唱片两箱提走,签收‘周成海’。”
他翻到前一页,指尖停住:“六月二十六日,清原县农机站托运‘冷却胆’一箱到靠山屯,发货栏提前签了‘贺’。”
“都是同一批人,同一个章。”
陈峰抬眼:“旧蓝章,六二年停用,该在军事医学科学院档案室吃灰。你这儿用了多少张?”
田库管嘴唇哆嗦:“就……就这两张……”
“放屁。”
韩少校把一叠领用单拍在桌上:“光这个月,你领了十四张红封签纸、六块旧蓝章印泥。冰票领了八十张,你这库房夏天也用不了这么多冰。”
陈峰抽出一张电费单:“三号库这个月电费三百六,够旁边两个库用一个季度。冰窖机、恒温器,还有那台总在响的鼓风机——你在养活物?”
田库管脸白了。
“人可以不说。”
陈峰把楚字铜牌按在桌上,铜牌边缘磕在水泥面,声音脆得吓人。
“但这两箱东西,一箱是北梁暗道里的母体次生组织,一箱是六二年逼死沈明兰的录音。周成海提走它们,往北送。”
“现在告诉我,车往哪去了?”
“西站……丰台西站!”
田库管崩溃:“凌晨三点到的,五点走的,就说是文艺口调拨……”
“调拨单呢?”
“没……没留底!”
陈峰站起身,走向库房最里间。
那里堆着废弃货架,角落有个旧铁皮柜,锁眼新鲜刮痕。他拧开柜子,里面空荡荡,只有一张对折的复写纸。
纸上是另一份调拨单副本。
发货地:丰台货场三号库。
收货地:河北省保定地区涞源县工人文化宫。
货名:群众文艺汇演物资(戏曲唱片、放映设备配件)。
数量:两木箱。
备注:配合“送电影下乡”活动,沿途经保定、定州、安国文化站接力转运。
经办人:王建设。
日期:七月二日。
“王建设是谁?”陈峰问。
田库管瘫在椅子上:“文……文化宫放映队的队长……”
韩少校抓过电话:“接总后运输科,查王建设,查京A-0731今天出京路线。”
陈峰没等回话。
他盯着那张纸,“涞源”两个字扎眼。那是老龙口东南方向,直线距离三百里,山连着山,广播喇叭和放映机是农村唯一能听到外界声音的渠道。
“周成海不是在送唱片。”
陈峰把复写纸塞进怀里:“他在撒网。”
上午九点,总后运输科回电:王建设,四十七岁,军人转业,现任涞源县工人文化宫放映队队长。
名下车辆:解放牌卡车一辆,车牌冀F-0731,车头常挂“送电影下乡”红布条。
“京A变冀F,换牌了。”韩少校拧眉,“但车型一样。”
陈峰看向窗外。
货场院子里停着几辆待修的卡车,其中一辆的挡风玻璃下压着半张报纸,日期是昨天。他走过去抽出报纸,中缝里夹着一张小纸条:
“丰台西站,7月2日,14:20,车次2402,经保定、定州、石家庄北。押车员:李卫国。”
“这个李卫国呢?”
田库管摇头:“不认识……是提货那边自己跟的车……”
韩少校已经带人去了丰台西站。
陈峰留在库房,用随身农场里的千年参王次生根段感应。金丝微微震颤,方向不是正北,而是西偏南——保定方向。
十点半,韩少校回来,脸色难看。
“站务员见过那辆车,冀F-0731,车头确实挂红布条。但车没按调度走,出站就拐了小路。”
他扔下一张手绘地图:“押车员李卫国,在站外小饭馆被我们堵住了。”
审问在货场废弃磅房进行。
李卫国三十出头,手上有厚茧,指甲缝里黑乎乎的机油。他眼神躲闪,说话却利索。
“……王队长让我跟车,说货金贵,怕颠。车是往涞源走,但没走国道,走的山间老路。”
“为什么走老路?”
“王队长说……说走大路要过检查站,车上东西没开详细清单,怕耽误。”
陈峰问:“车上除了木箱,还有什么?”
“两台手摇发电机,一箱干电池,还有……”
李卫国顿了顿:“六卷空白蜡筒。王队长说到了文化宫要录新戏。”
“录新戏用母体听声记录里的钢丝?”
陈峰冷笑。
李卫国一愣,随即慌乱摇头:“不、不知道什么记录……我只管开车……”
“车现在在哪?”
“王队长说……说在保定西郊农机修配厂停一下,等县里来人接。约的是今天下午四点。”
陈峰看了眼表。现在十一点。从丰台到保定,走老路也要四五个小时。
“李卫国。”
陈峰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知道那两箱东西一旦通电、播放,会从喇叭里传出什么吗?”
李卫国脸色开始发白。
“是心跳声。”
陈峰说:“六二年,有人录下一个女人四十一度二高烧时的心跳。这个声音每响一次,三百里外老龙口底下睡着的东西,就醒一分。”
“它醒了,先找的就是录下声音的人,还有……听见声音的人。”
磅房里死寂。
只有窗外货场传来的铁器碰撞声。
李卫国突然抱住头:“我、我真的不知道……王队长只说这是文艺口特批的宣传资料,要分散到各个县的文化站循环播放……”
“特批的?”
陈峰从怀里掏出那张复写纸调拨单副本:“特批用六二年就停用的旧蓝章?特批走没有详细清单的山间老路?特批连押车员都不知道货是什么?”
他把调拨单拍在李卫国面前。
“看看这个收货地——涞源县工人文化宫。再想想,文化宫的放映机功率多大?喇叭能覆盖多远?”
李卫国瞳孔收缩。
“沈明兰的心跳会从文化宫喇叭传出去,覆盖整个县城。然后是定州,是安国,是保定。”
陈峰一字一句:“三百里内的广播系统,都会变成给母体报坐标的东西。而你,李卫国,你的名字会和周成海、方志远一起,刻在靠山屯的罪人碑上。”
李卫国彻底瘫了。
“车……车在保定西郊农机厂后院,油箱没满,王队长说等到下午四点……”
他哆嗦着从袜子里掏出一把钥匙:“这是厂子后门的钥匙,他让我藏着,万一出事就去开后门,车能直接开进山……”
韩少校夺过钥匙,转身就走。
陈峰拦住他:“来不及了。现在十二点,车已经启动。”
他走到磅房外,阳光刺眼。货场上卡车引擎声轰鸣,尘土飞扬。远处货场广播站的喇叭里,正放着《红灯记》选段,咿咿呀呀唱着“临行喝妈一碗酒”。
“声音堵不住。”
陈峰低声重复周成海的话。
他转身回屋,抓起桌上的楚字铜牌和复写纸调拨单。
“韩哥,你带人追那辆冀F-0731。我去另一个地方。”
“哪?”
“保定西郊农机厂。”
陈峰把钥匙塞进口袋:“王建设既然敢把车停在那儿,就说明那地方有他的人,或者有他需要的东西。车可能已经走了,但线头还留着。”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而且,如果放映队真是他们的网,那张网就不止在保定。得查清楚,这个‘送电影下乡’的红布条,还挂过多少辆车,跑过多少个县。”
韩少校点头:“我让总后运输科协查。”
“不用。”
陈峰摇头:“调官方系统会打草惊蛇。我走另一条线。”
他走出货场,在路边拦了辆去保定方向的长途客车。
上车前,他摸出随身农场里的小瓷瓶。瓶中鬼见愁活泉水的金丝,正坚定地指向西南——保定,然后更远处,隐约有无数微弱的光点,像撒出去的鱼钩。
周成海在撒网。
而他,要一针一针,把网撕开。
客车摇晃着驶出丰台。
陈峰靠窗坐着,手里攥着那张复写纸调拨单。纸的背面,用铅笔极淡地写着一行小字,像是随手记的:
“7月5日,涞源→唐县→曲阳。7月8日,易县→涞水。红布条循环用。”
七月五日,就是三天后。
陈峰望向窗外。公路蜿蜒进远处的山影里。红布条牵着的不是放映队,是母体伸向人间的触须。
而第一根触须,三天后就要在涞源通电。
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王建设。
或者,找到那张网的第一个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