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日清晨五点四十,京城东郊还没全亮。
军用吉普碾过丰台货场外那条满是煤渣的土路,停在三号库铁皮大门前。陈峰跳下车,腰间那块楚字铜牌贴着皮肤,温的,不烫。
“就这儿。”韩少校把封控令副本卷进军挎包,“丰台三号库,特感组的旧档转存点。贺世杰六二、六三年管的就是这地方。”
货场调度室的电话还是手摇的那种,黑漆磨得发亮。陈峰先让接线员转沈阳军区检验所。听筒里电流声响了半天,那头才回话。
“检验所核过了。”陈峰捂着话筒跟韩少校说,“昨儿后半夜两点十七分,确实有人持楚字叁号铜牌,从三号库提走一卷'沈明兰心率母带'。签收人是'周成海',左手写的字。”
母带,就是录音的原始钢丝盘。一翻多录的源头,复制出去的都从它来。贺世杰当年录的四十七组听声记录,最要命的就是沈明兰那卷心跳。
韩少校把签收簿翻给库管看。库管姓田,五十多岁,棉袄外头套着货场发的灰布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棉花。他眯着眼认了半天章。
“这章……”田库管声音发虚,“是旧蓝章。'特感组旧档转存',六五年就该作废的章。”
“谁让进的库?”陈峰问。
“上头有调令。”田库管从抽屉底下摸出一张复写纸单子。
“卫勤字的,签发人写的是方志远。我寻思方主任的名儿我认得,就……就放了。”
陈峰接过单子。复写纸是那种蓝黑色、一撕就裂的薄纸,是这年头机关里通用的复印法子——底下垫一张,写一遍,留个底。
单子上“方志远”三个字,落笔重,收笔轻,右手写的。
可签收簿上的“周成海”,是左手。
“一个死人签调令,一个活人来提货。”陈峰把两张纸并在一起,“田师傅,这俩名儿您不觉得别扭?”
田库管的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陈峰转身走到库门前。三号库的门是老式包铁皮的木门,门轴锈得厉害,挂着一把黄铜大锁。锁是新换的,铜色比门框亮。
他蹲下身,眼神在锁眼上停住。
【猎人之眼】铺开的一瞬,锁芯里那点东西显了形——淡金色的压痕,贴着锁眼内壁,像谁拿一块带棱的铜牌使劲怼进去过。压痕边缘还挂着几根细得看不见的金色菌丝,头是活的,慢慢蜷着。
系统提示跳出来:锁芯残留叁号楚字铜牌压痕,接触时间不超过四小时,附着同源活性菌丝,与鬼见愁核心样本同谱。
四小时。
“韩少校。”他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叁号牌不是昨儿夜里用的。是今天早上,天没亮的时候,又用了一回。”
韩少校手往腰里一按:“人还在附近?”
“提了货还回来开锁。”陈峰盯着那把新铜锁,“他不是来取东西的,是来核对锁眼能不能对上叁号牌的磕子。”
楚字铜牌背面有五角星,叁号那块,星角右上有个磕痕。这锁的芯里就嵌着个对应的凸点——铜牌一压,机关才认。陈峰想起东四冷库那把锁也是这套路。周成海这是把京城几处旧档点的锁,都改成了认铜牌的。
“他在试。”陈峰说,“试哪几道门,叁号牌还开得动。”
田库管在旁边听得脸发白,忽然插了句:“那……那人我见过。”
陈峰回头。
“三十来岁,灰中山装,右手揣兜里,从不空着手露出来。”田库管比划,“说话京腔,客气。提货那回戴着白手套,左手签的字,签得特别慢,一笔一划,像描红模子。”
描红模子,是私塾里小孩照着字帖描字的法子。陈峰心里清楚——周成海这是在练,练把左手的字写得像右手,练把活人的笔迹描成死人的章。死人档案,活人手印,一整套。
“提走的是几卷?”韩少校问。
田库管摇头:“不是按卷算的。”
陈峰和韩少校对视一眼。
“他提的是箱子。”田库管伸出两根手指,指节冻得通红,“两只木箱,封得严实,外头贴的白条不是'母体听声',也不是'军医特感'。”
“贴的什么?”
田库管咽了口唾沫。
“贴的是'戏曲唱片'。两箱,红漆封边,木头新。我还纳闷呢,咱这库存的都是铁皮箱、钢丝盘,啥时候进过唱片了。”
陈峰的手指无意识地搓了一下——前世数钱留下的老毛病,一上心就搓。
戏曲唱片。这年头供销社里能买到的,是京剧、评剧、样板戏那种电木唱片,黑乎乎的圆盘,放在留声机上转。寻常人家有台手摇留声机,听段《红灯记》《沙家浜》,是顶体面的事。
可周成海要那么两箱“唱片”做什么。
他蹲回锁前,再看那点淡金压痕。菌丝还在蜷。
母带就一卷。他提两箱,多出来的那箱里装的不是唱片。
陈峰想起东四冷库那台自己换唱片的电木留声机,想起墙缝里那台沾着靠山屯松针粉末的钢丝机,想起周成海一路上摆的那些会响的盒子。
“装的还是声音。”他站起身,铜牌贴着胸口又跳了一下,七快两慢,“贴'戏曲唱片',是过检查站用的幌子。底下压着的,是他翻录出来的沈明兰心跳。一箱真唱片打掩护,一箱母带的翻录盘藏货。”
韩少校脸色变了:“翻录盘要是散出去……”
“散到哪儿,母体就往哪儿认锚。”陈峰打断他,“他不光要叫醒山底下那位,他要把信号撒得到处都是,让人堵不住。”
田库管在旁边小声补了句:“那两箱……是凌晨拿走的。走的是货场东边那道侧门,奔着丰台西站去了。”
丰台西站,有军用广播塔。
陈峰从挎包里抽出苏清雪画的街道图,借着调度室那盏昏黄的钨丝灯看。铁西、东四、丰台,三个点连成一线,全是旧档转存的窝子,全被周成海用一块叁号铜牌串了起来。
“田师傅,”陈峰把签收簿翻到那一页,“麻烦您把这页给我描一份,连章带字,按原样。我得带走比对笔迹。”
田库管应了,找出复写纸垫上。
陈峰转向韩少校:“给检验所发报,封三号库,这把锁连芯一块卸下来送检,里头的菌丝是活证。再给靠山屯发一封——”
他顿了顿,想起苏清雪账本上那行字,孩子刚踢四下。
“就说,丰台到了,母带被换了箱子,贴的是戏曲唱片。叫她在账上记一笔:周成海要的不是藏,是散。”
韩少校点头,转身去摇电话。
陈峰最后看了一眼那把黄铜锁。淡金压痕还在锁眼里蜷着,像一只没睡醒的眼睛。
天光从货场铁皮顶的缝里漏进来,落在签收簿那个左手写的“周成海”上。
四个小时前,这个人就站在这门口,拿一块磕了角的铜牌,轻轻怼进了锁眼。
两只木箱,戏曲唱片。
丰台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