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日,上午九点。
东四食堂斜对面的电线杆子底下,陈峰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烧饼。
一辆挂着总后牌照的北京212停在胡同口。
车上下来个年轻干事,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档案袋,径直朝他走来。
“陈峰同志?”干事敬了个礼,“周首长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陈峰接过档案袋,沉甸甸的。
解开绕线,里面是三本装订好的账册和一张便条。
便条上就四个字:往死里查。
他翻开最上面那本——东四食堂采购台账副本,时间是一月到六月。
账页上每笔采购都写得明明白白:品名、数量、单价、金额、采购员、批准人。
采购员签名那一栏,全是“刘卫东”。
陈峰从怀里掏出那个缝了线的牛皮小本。
苏清雪昨晚发的电报内容就在上面——让他查四本账:电费、冰票、肉票、煤票。
“冰票?”当时韩少校问。
“这年头肉联厂冷库制冷靠氨机,氨机烧煤。夏天肉容易臭,冷库得加冰降温。冰从冰窖出,要冰票。电费、煤票、冰票、肉票,四本账对不上,就是黑洞。”
现在这本台账只记了肉票进出。
电费、煤票、冰票,一概没有。
陈峰抽出第二本——东四食堂后勤收支账。
翻到水电费那一页,手指停了。
东四食堂一个月的电费,能顶半个纺织厂。
“一个炒菜蒸馒头的食堂,用电快赶上车间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吉普车走去。
胡同口有人骑着二八大杠过去,后座驮着半扇猪肉。
韩少校在车里等着,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怎么样?”
陈峰把账本摊在腿上:“有鬼。电费高得离谱,台账上没记冷库用电这一项。煤票也有毛病,他们每月申领的煤够烧三个食堂。”
“煤用哪儿了?”
“烧锅炉,发氨机,制冷库。”陈峰翻到五月份账页,“五月刚转热,冰票用量翻了三倍。但采购台账上,五月进的冻肉和四月一样多。”
韩少校拧紧缸子盖:“进的肉没多,用的冰却多了。多出来的冰,冻别的。”
“对。”
陈峰从怀里摸出那片从后门地砖下抠出来的红色封签纸。
又从账本缝里抽出一张领用单。
两样东西并排放着。
领用单是去年的,内容写着“东四食堂冷库维修材料”,领用单位盖的红章,和红封签纸背面的半个蓝章一模一样。
纸的批次。
封签的规格。
上头的字迹——
“同一个人经手的。”陈峰弹了一下封签纸,“乙-17正箱封签、假冷却胆箱封签、东四食堂领用单,全串上了。”
韩少校盯着封签,又看领用单:“封签纸如果是从军事医学科学院旧档室流出来的,那经手人只能是贺世杰失踪后,接替管理丰台三号库的人。”
“周成海。”
陈峰说完翻到采购台账最后一页。
十二个月记录里,每月十二号和二十六号,刘卫东都以“食堂采购”名义进货。
进货渠道写的“京郊肉联厂”,送货时间全是晚上十点。
他把账本合上。
“贺明德说方志远被藏在冷库续命,从沈阳转到北京。这冷库得有维持生命的设备、药品、专人看护。全得走账。”
“刘卫东不走公账,不走后勤,只走采购。他用冻肉的名头,把维持方志远活命的东西掺在食堂采购单里,月月走,走了这么多年。”
韩少校发动吉普:“抓人?”
“不急。”陈峰把账本装回档案袋,“他现在只当我在对面吃早点,不知道账本到了我手里。”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采购台账最后一页。
页脚夹着一张薄薄的复写纸,是今晚的进货单底联。
品名:冷冻猪肉。
数量:二百斤。
送货时间:七月二日晚十点。
送货地点:东四北大街四百一十七号后门。
车牌号:京A-0731。
“又是这车。”陈峰把复写纸递过去。
韩少校看了一眼,发动吉普:“我让人把后巷两头堵死。”
陈峰按住方向盘:“等一等。”
他推门下车,折回早点摊。
卖油饼的王嫂正收摊,见他过来,擦了擦手:“同志,又来了?”
“嫂子再问一句。”陈峰掏出两块钱,“东四食堂后门那辆绿卡车,今晚还来不来?”
王嫂扫一眼左右。
“来。白天我听见刘采购在传达室打电话,跟对方说‘货别停,照常送’。还让人把车上白布帘子拉紧。”
“谢了。”
陈峰转身,余光扫见东四食堂正门口站着个人。
刘卫东。
手里捏一串钥匙,直勾勾盯着他。
陈峰没躲,走上去:“刘采购?”
“您是——”刘卫东攥钥匙的手收紧了。
“街道办,查卫生。”陈峰掏出红皮本晃了一下,“有人反映你们食堂后面有老鼠,这两天我们进去看看。”
刘卫东脸色变了变,很快挤出笑来:“同志贵姓?我们食堂卫生一直达标。后门那块是仓库,平时锁着,没老鼠。”
“有没有老鼠,进去看了就知道。”
陈峰没答那句“贵姓”。
刘卫东笑容僵住,右手拇指捻着钥匙柄,指节白了。
“那您什么时候来?我跟主任打个招呼。”
“不用招呼。”陈峰冲他笑了笑,“突击检查。”
转身往吉普车走。
身后响起追了两步又停下的脚步声。
拉开车门前,陈峰听见刘卫东朝传达室喊了一嗓子——
“老周!把后门的锁换把新的!”
喊的是老周。
姓周的。
陈峰把这三个字按进脑子里,上车关门。
韩少校挂挡:“去哪儿?”
“找电话。”陈峰拍了拍档案袋,“我得往靠山屯发电报。苏清雪得知道,刘卫东这条线摸到根了。再让她查一下东四食堂去年全年电费单。另外——”
他看了眼后视镜。
刘卫东还站在食堂门口,钥匙串垂在腿边。
右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只白手套。
戴在左手。
右手,没戴。
吉普车拐出胡同,驶上东四北大街。
陈峰收回视线:“另外跟王嫂那儿加个人。她白天听见刘卫东打电话,今晚送货前如果刘卫东换了交接方式,这条线不能断。”
韩少校点头,一把方向盘切进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