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日,下午四点。
大队部电话机前,陈峰把贺世杰留下的七人名单铺在桌上,苏清雪摊开账本,拧开钢笔帽。
钱玉成摇通京城总机,报出北锣鼓巷的号码。
三声忙音后,话筒里传来那个老头的动静:“说。”
陈峰接过话筒:“贺世杰死了。”
听筒里只有电流声。
“今早三点,鬼见愁旧坑道,他用自己的血配镇定液,压住了母体最后一轮异动。走之前,贰号铜牌、四十七组听声记录、七人名单,全交出来了。”
“他手怎么放的。”老头问。
“左手按录音键,右手握贰号牌。”
沉默。
二十秒后,老头开口:“周。”
周首长的声音切进来,语气很平:“陈峰,你拿命拼出来的,你说。”
陈峰把话筒往嘴边送了半寸:“母体已经验证了三件事。第一,铁链声、虎啸声、沈明兰正常心率,三样音频按顺序播放,能让它安定,今天早上测试,苏醒度从四十九回落到四十五。第二,方志远六二年用沈明兰心跳的反相音频,激活了母体,逼出鬼见愁-07原始菌株——沈明兰不是死于感染,是被母体‘救’死。第三,贰号铜牌在我手里,壹号在我身上,叁号在周成海手里。”
“周成海。”周首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贺世杰留下的信,叁号原名周成海,左手写字,右手虎口有枪茧。六二年方志远死后,他接手整条线。”
苏清雪把话筒接过去:“周首长,我们请求三件事。”
“讲。”
“第一,确认‘以声音压制为主,封存为辅’的长期守护方案,旧坑道传声管系统可以作为永久设施保留。第二,把追查方志远集团、周成海,以及所有持‘特项内字’旧调令的人员,列为更高优先级。第三——”她看了眼陈峰,“贺明德医生失联前,是否被人限制?”
话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半分钟后,周首长回话:“第一条,准。第二条,已经在办,丰台广播塔停工,沈阳七号库封库,医学科学院旧档室C区,今天上午换了锁。第三条——”他顿了一下,“贺明德二十四号下午,被两名持旧蓝章调令的人,从办公室带到丰台招待所。名义上是配合调查乙-17正箱档案去向,实则是软禁。”
陈峰握紧话筒。
“二十六号晚上,他自己翻墙出来的。现在在北锣鼓巷。”
“让他接。”陈峰说。
话筒磕在桌上,脚步远了,又近了。
“陈峰。”贺明德的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血。
“你弟死了。”
电话那头没有哭,没有叫。
只有很慢、很深的呼吸。
“他走之前,说了一句话。”陈峰把话筒贴近,“他说,‘哥,我没守好规矩。但人,我没放跑一个。’”
呼吸声停了。
然后重新响起来,更慢,更重。
“他左腿是六五年被人打断的,对吗。”贺明德问。
“对。”
“周成海打的。”
“对。”
“我这儿有方志远最后出现的地点。”贺明德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压进骨头的平,“六二年十一月十五日凌晨,他在七号库地下窖,被世杰用枪托击中后脑。世杰以为人死了,我自己签的死亡报告。但周成海把尸体运走了。”
“运去哪了?”
“不知道。但六三年,我收到过一份沈阳北郊的体温记录表,病人的血型、体温曲线,和方志远一致。记录人签名——”贺明德停顿了一下,“卫振国。”
苏清雪立刻翻开账本,找到卫振国的名字,旁边注着“六三年死”。
“卫振国六三年死,方志远六三年还有记录,说明卫振国死前,一直在照顾那个‘尸体’?”
“不是照顾。”贺明德的语气变得很冷,“是续命。方志远被世杰那一枪打成了植物人,但周成海需要他的身份壳子、签名习惯、调令渠道。所以卫振国负责维持他的生理指标,直到卫东来接棒。”
“卫东来知道吗?”
“不知道。他只是被‘白手套’用六二年旧调令骗来的棋子。包括他带副箱进靠山屯,都是周成海安排好的——”
“周成海想用副箱激活母体?”陈峰问。
“不是。”贺明德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想知道,母体对一个怀孕的女人,会不会有反应。”
陈家院的方向突然传来木头碎裂的声音。
陈峰抬头,韩少校拎着锉刀从大队部门口跑过去。
苏清雪按住陈峰的手腕,对着话筒说:“贺医生,方志远现在的具体位置。”
“我只知道线索。六五年,世杰在沈阳北站见过一次卫振国,卫振国告诉他,方志远被送进了‘北三路大众食堂’的冷藏库。那个地方名义上是食堂,实际是旧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三号样本留存点。”
苏清雪拿笔飞快记下“北三路大众食堂”,又圈了“冷藏库”。
贺明德继续说:“一九六六年,世杰最后一次给我写信,说他找到了食堂的具体位置,在铁西区重工街和北三路交叉口东南角,门口挂着‘大众食堂’牌子,后院有地下窖。他进去了,出来之后,左腿就断了。”
陈峰问:“食堂现在还在吗?”
“在。但六八年后,成了东四北大街四百一十七号,对外叫‘东四食堂’,每月十二、二十六进货,采购员叫刘卫东,是周成海的表弟。”
苏清雪笔尖顿了一下。
东四北大街。那地方她在京城见过,离北锣鼓巷不到三里地。
周成海的老巢,一直就藏在所有人眼皮底下。
话筒里,贺明德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颤抖:“陈峰,方志远手里有一份姓沈的病历,六二年十一月十四号签的,里面有沈明兰全部的血样活性数据。如果他那条命还在——那份病历就还在。”
“我会拿回来的。”陈峰说。
电话挂断。
苏清雪翻开新的一页账本,在最顶端写下:“一九七〇年七月二日,与周首长、贺明德通话确认——”
她往下写:
“一、鬼见愁母体长效管控方案确立:以声音压制为主,封存为辅。旧坑道传声管永久保留,每十二时辰复压一次。苏醒度维持目标:四十五以下。
二、追查方志远集团授权确认:方志远(植物人状态)、周成海(叁号铜牌持有者)、刘卫东(东四食堂采购员),列为一级追查对象。
三、乙-17正箱、副箱、醒药、方静宜变异菌株,仍在靠山屯封存。贺世杰遗体葬于鬼见愁外口西三十步松林,贰号铜牌随葬。
四、贺明德正式回归,提供方志远线索,确认卫东来系被利用棋子。
五、叁号铜牌确认流向:周成海手中。此人左手写字,右手虎口有枪茧,右腿无残疾。
六、以上——为《关于鬼见愁母体长效管控及追查方志远集团的总账》。”
写到最后一行,她停下笔。
陈峰看着她。
苏清雪把账本往前翻,翻到最早那页“孩子入账”,在下面补了一行字:
“七月二日,孩子的爹要进京了。这次去,不是探路。是收账。”
她把账本合上,塞进陈峰怀里。
“二十六号之前,你把叁号牌拿回来。二十四号,我在靠山屯等你。”
韩少校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电报:“沈阳北站,今晚八点有趟货运慢车,挂三节硬座。我给你们换了靠窗的票。”
陈峰把账本揣进怀里,拿过贺世杰留下的《母体听声记录》,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铅笔字:
“食堂后院的冷库,一天送两次冰。送冰的车,挂的是卫生处的牌。”
他把这页撕下来,折好,压在苏清雪装鬼见愁活泉水的小瓷瓶底下。
“走。”
门口,大黄蹲在晒谷场边,白虎王卧在老龙口方向的山脊上。
两双眼睛都盯着南边——那是出山的方向。
也是京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