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见愁外口,寅时六刻。
天边刚翻出鱼肚白,老龙口北坡的雾气还没散。
陈峰把壹号铜牌挂在脖子上,贺世杰的贰号牌装进苏清雪缝的暗袋。韩少校带防化班在裂口三十米外拉了第七道石灰线,两个战士抬着手摇发电机,小李抱着改装录音机,张卫国拎着三盘钢丝。
贺世杰被齐老蔫背到外口松树下,左腿肿得发亮,手里攥着那张鬼见愁剖面图。
“外口往北十一步,第三根传声管。”贺世杰指着裂口方向,“那是离母体最近的监听点。当年关东军留下的铜管还在,把喇叭口对准管子,声音能直送进去。”
苏清雪站在石灰线外三丈,翻开账本:“母体苏醒度多少?”
陈峰调动系统面板。
【鬼见愁核心守护目标苏醒度:49.2%】
“比昨晚降了0.3。”
“是被贺世杰的镇定液压下去的。”苏怀远从隔离棚方向走来,手里拿着银针和醋布,“方静宜的体温降到三十七度四,右手金线退了半寸。她体内的菌株融合进度停在69%。”
韩少校把防化面具扣在腰间:“那就趁它没醒透,先试一轮。”
陈峰从帆布包里取出三盘钢丝。
标签分别是“铁链声-母带”、“白虎王低频-母带”、“沈明兰心率-复录”。
贺世杰接过钢丝盘。
手指在“沈明兰心率”上停了片刻。
“六二年十一月十四,七号库地下窖。”他的声音沉下去,“方志远让我录的。当时我不知道他要拿这个反向激活母体。”
“现在你用这个救它。”陈峰把钢丝盘装进录音机。
贺世杰没再开口。
齐老蔫带着大黄在裂口外围撒石灰。冯大壮和王胖子把第三根传声管从碎石堆里扒出来。
铜管埋了快四十年,外壁锈出绿斑,管口还封着关东军的铅皮。
韩少校用刺刀撬开铅皮。
一股冷气从管口往外冒,带着甜腥味。
陈峰把喇叭口对准铜管,距离三寸。
“开始。”
小李摇起发电机,电压表指针跳到十二伏。
录音机通电,钢丝盘缓缓转动。
第一声铁链响从喇叭里传出。
当啷——哐啷——当啷——
三长两短。
声音钻进铜管,沿着关东军铺设的传声路径直送鬼见愁深处。
裂口里传来回响。
不是回声。
是母体在应和。
系统面板跳出红色警告。
【鬼见愁核心守护目标苏醒度:49.5%…49.8%…50.1%…】
地面震颤。
冯大壮手里的石灰桶翻倒,白灰洒了一地。大黄夹着尾巴往后退,喉咙里发出呜咽。
“继续放!”陈峰按住铜管。
贺世杰切换第二盘钢丝。
白虎王的吼声从喇叭里炸开。
嗷——呜——
低沉,悠长,带着从老龙口北坡录下的原声混响。
同一时间,北坡传来真虎啸。
白虎王在三里外回应了录音。
系统面板数字跳得更快。
50.8%。
裂口石壁开始渗淡金色液体,和乙-17副箱渗出的是同一种东西。
陈峰感到脚底下的震动透过胶鞋底传上来,沿着胫骨直顶膝盖。低频的虎吼压得耳膜发胀。
苏怀远护着苏清雪退到第五道石灰线外。
“第三盘!”贺世杰额头冒汗,左腿伤口又裂开,血浸透裤管。
陈峰亲手换上“沈明兰心率”钢丝。
喇叭里传出心跳声。
咚——咚——咚——
每分钟七十二下。
稳定,均匀。
和那份被方志远改成反向激活音频的母带不同,这是贺世杰五年前私存的原版录音,未经任何修改。
心跳声响了七秒。
鬼见愁裂口里的震动突然停了。
【鬼见愁核心守护目标苏醒度:50.2%…49.8%…47.1%…】
数字开始回落。
石壁上渗出的淡金液体不再流,慢慢缩回裂缝里。
白虎王的吼声停了。
大黄重新站稳,朝裂口方向低吼一声。
“成了?”韩少校握着枪把的手松开。
“别停。”贺世杰盯着剖面图,“铜管下边还有第二层传声路径,三条管并联。关东军设计的声路是立体网。咱们只压住一条,另外两条还没动静。”
话音未落,裂口西侧二十米外的碎石堆突然隆起。
一只灰黑色的触须从石缝里探出来。
比外口那次见到的更粗,表皮覆着淡金色菌丝,末端呈五指状分叉。
大黄狂吠。
齐老蔫从腰间拔出猎刀。
陈峰按住他:“别动。”
触须贴着地面缓缓前移,方向是传声铜管。
它在找声音来源。
韩少校抬起56冲,枪口对准触须根部。
“打不得。”苏怀远按住枪管,“这东西连着母体核心。打疼了它会加速苏醒。”
触须离铜管还剩两尺。
五指状分叉张开,表面菌丝根根竖起,像无数细小的探针在捕捉空气震动。
陈峰蹲下身,一手按住喇叭口,一手贴在铜管外壁。
管壁冰冷,内部的传声震动透过铜壁传到掌心——心跳声仍在沿着铜管往下送,但触须前端的分叉已开始朝喇叭口偏转。
他单手调低录音机音量旋钮。
心跳声骤然减弱。
触须停住。
五指状分叉在半空悬停,左右摆动。
陈峰把音量又调回原值。
心跳声复起。
触须前进一寸。
他再次调低。
触须又停。
如此反复三次。触须每次前探的幅度都在缩短——从两寸减到一寸,再到半寸。
它在被心跳声的强弱变化拉扯,往前试探的成本越来越高。
陈峰第四次把音量调回原值。
触须没再前进。
它开始回缩。
不是慢慢退,而是突然一下缩进碎石缝里,像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拽回去。
系统面板更新。
【鬼见愁核心守护目标苏醒度:46.5%…45.8%…45.2%…】
裂口恢复平静。
铁链声也停了。
贺世杰整个人靠在松树上:“暂时压住了。”
韩少校收起枪:“能管多久?”
“看外部干扰。”贺世杰摊开剖面图,“如果叁号再用丰台广播塔放反向音频,或者七号库那边有人动正箱,苏醒度还会涨。但有了这组压制音频,短时间内不会破五十。”
陈峰松开铜管。
掌心还残留着管壁的冷意和那微弱的传导震颤。
他看向苏清雪:“账本记了么。”
“记了。”苏清雪合上账本,“第四节,鬼见愁音频压制。测试地点外口北十一步第三传声管。用时一炷香。效果:从49.2%降至45.2%。”
她顿了顿:“后续需要每十二个时辰复压一次。”
苏怀远收起银针:“方静宜那边怎么办?”
“她体内的菌株和母体同步。”贺世杰说,“母体稳了,融合进度也会停。给我三天时间,配出针对变异菌株的抑制剂。”
韩少校叫来两个防化战士:“把贺世杰抬回隔离棚,左腿清创换药。”
贺世杰被扶上担架,临走前把剖面图交给陈峰。
“图上标红的三个点,是关东军留下的核心器官所在地。咱们只碰了其中一个。另外两处——一处在水声口北侧旧坑道里,一处埋在鬼见愁最深处铅门后面。”他压低声音,“叁号手里有第三处的地图。白手套的目标从来不是正箱,是铅门里的东西。”
陈峰把剖面图折好塞进暗袋。
东边天光大亮。
白虎王从北坡松林里走出来,站在老猎道尽头,金眼盯着鬼见愁裂口方向。
齐老蔫说:“虎王不走。”
陈峰知道,这只虎守着这片山,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山底下埋着什么。
“让它守着。”陈峰转身往村里走,“冯大壮,裂口外加双岗。王胖子,每两个时辰报一次箱震记录。齐大叔,暗道水声有变化直接敲锣。”
众人应声。
苏清雪跟上陈峰,账本夹在腋下。
“叁号手里有第三张地图。”她说,“那他从头到尾就不需要正箱,正箱是诱饵。”
陈峰停住脚步。
“诱饵让我们抓方静宜、追卫东来、查贺世杰、跑沈阳——都往样本上使劲。”苏清雪翻开账本,“但白手套的目标是铅门。如果叁号已经拿到第三张地图,他现在只缺一样东西。”
陈峰摸到暗袋里的贰号铜牌。
“缺铜牌。”
“三块铜牌开铅门。”苏清雪看着他的眼睛,“咱们手里有两块,叁号手里只有一块。”
远处老龙口北坡传来虎啸。
低沉,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