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金色液体从黑铁皮箱缝里渗出来。

    只一滴。

    落在箱角白纸封条上,纸面立刻洇出一圈浅黄。

    苏怀远脸色变了。

    “退后三丈。”

    他说完,自己先把苏清雪往后拽。

    苏清雪没逞强,抱着账本退到马灯外,站在上风口。

    她现在不是一个人。

    这笔账,不能赌。

    陈峰抬手。

    “都往后撤,别围着看热闹。”

    钱玉成也反应过来,抓起广播话筒就喊:“村口的人散开!各家看好孩子!不许靠近打谷场!”

    广播喇叭刺啦两声,整个靠山屯都醒了。

    冯大壮带民兵把木杆往外挪,又把两条岔路堵住。

    “谁敢趁乱推车,先按地上。”

    王胖子端着登记本,眼睛盯着北京212。

    他怕自己眨一下,车就飞了。

    齐老蔫拎着半袋生石灰从人群后钻出来,低声骂:“这帮京城来的,拿咱屯子当啥了?试验场?”

    他没等陈峰吩咐,按猎户老规矩,在下风口撒了第一道石灰线,又把白布条系在木桩上。

    年代里山村没啥专业封控词。

    但猎户知道:怪味走哪边,人就不能站哪边。

    卫东来伸手还要碰箱子。

    陈峰一把扣住他手腕。

    “手别欠。”

    卫东来脸沉下去:“陈峰,你知道你拦的是什么级别的任务吗?”

    “知道。”

    陈峰指了指箱底旧签。

    “军医特感旧档移字——731/北梁/乙-17。不是体检箱,是旧档转运箱。你拿旧样本进产地,没国防工办备案,没贺明德签字,没外贸部见证,还想靠一句保密进我村。”

    他顿了顿。

    “你这任务,级别不低,手续不够。”

    卫东来身后两个年轻人往前半步。

    冯大壮斧柄一横。

    “再动一下试试。”

    场面静住。

    马灯晃了一下,黑箱里又传出轻轻一声。

    咚。

    不是玻璃碰撞。

    更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壁。

    苏怀远把醋泡过的湿布递给钱玉成。

    “发下去,靠近的人捂口鼻。不要用火,不要吸味。”

    钱玉成立刻喊人去拿木盆、扁担、生石灰。

    苏清雪站在三丈外,翻开账本。

    “六月二十五夜,特殊项目办卫东来携乙-17旧档箱强行入村。箱体结霜,甜腥味外泄,淡金液体渗出。已按污染源处置。”

    卫东来听见“污染源”三个字,终于变了脸。

    “谁允许你这么定性?”

    苏清雪抬头。

    “周首长电报。”

    王胖子立刻把电报递过去。

    陈峰展开,递到卫东来眼前。

    上面只有一行字。

    乙-17不得入村。若箱内结霜,按污染源处理。

    落款,周。

    卫东来嘴角绷住。

    他敢压钱玉成,敢唬村民,敢拿保密压陈峰。

    但这张纸,他不能当没看见。

    远处忽然传来汽车声。

    一辆军绿色吉普从北梁方向开来,车灯照在村口木杆上。

    韩少校跳下车,后面跟着两个防化班战士,身上背着帆布包。

    “谁是卫东来?”

    卫东来转身:“我是。你们国防工办来得正好,此箱需立即转运。”

    韩少校没跟他握手,只看箱子。

    “编号。”

    王胖子把拓印纸递上。

    韩少校扫了一眼,脸直接沉了。

    “乙-17旧档箱,未经国防工办备案,进入北梁封控关联产地。卫同志,你知道性质吗?”

    卫东来道:“特殊项目办有独立权限。”

    “这里是国防工办一级封控关联区。”

    韩少校指向北梁方向。

    “黑松岭核心区归我们管,外围六百亩有产地守护协议。你带旧样本进来,等于把未知污染源送到产地门口。”

    卫东来冷笑:“一个山村,也配谈产地?”

    陈峰把六百亩合同副本拍在登记桌上。

    “盖章了。”

    苏清雪又把外贸部电报压上去。

    “出口创汇中药材定点基地。”

    钱玉成不甘落后,把公社章盒子打开。

    “靠山屯大队登记在册,外来车辆入村要登记。”

    韩少校最后放下国防工办封控令。

    “现在配齐了。”

    陈峰看着卫东来。

    “山村不配,那红章配不配?”

    卫东来没说话。

    他身后的赵启低声道:“卫科,箱体温度还在降。”

    林耀也慌:“封条鼓起来了。”

    韩少校立刻下令:“防化处置。箱体原地转移至打谷场下风口,三圈封控。不开箱。贴国防工办临时封条。”

    两个战士拿出厚手套和铅封钳。

    卫东来急了:“不能贴你们的封条!”

    陈峰盯住他。

    “怕什么?你不是体检设备吗?”

    卫东来眼皮一跳。

    这话堵得严实。

    苏清雪开口:“补充边界,现在签。”

    她让王胖子把纸铺在登记桌上。

    “第一,特殊项目办不得私自进入靠山屯及北梁外围六百亩。”

    “第二,不得接触苏清雪本人及腹中胎儿,不得记录、问询、采集任何家属资料。”

    “第三,不得携带旧样本、低温箱、保存液、白瓷盆、玻璃管进入产地。”

    “第四,涉及陈峰体检,必须按贺明德备忘录执行,外贸部见证、国防工办备案、产地守护人签字。”

    “第五,乙-17箱内物由国防工办临时封存,三方到齐前不得开启。”

    卫东来盯着她。

    “你一个孕妇,懂得倒不少。”

    陈峰上前半步。

    “再拿她说事,我让你今晚走不出村口。”

    卫东来身后两个年轻人看向韩少校。

    韩少校没劝陈峰,只说:“卫同志,签吧。你现在不签,我按擅闯封控关联区写报告。”

    钱玉成把钢笔递过去。

    “公社见证。”

    王胖子补了一句:“我这登记本也见证。”

    卫东来接过笔,手停了两秒,写下名字。

    卫东来。

    赵启、林耀也签。

    苏清雪把纸吹干,夹进账本。

    “补充边界,成立。”

    陈峰心里松了一口气。

    拳头能护一时,规矩能护一片山。

    韩少校让人用扁担抬箱。

    箱子刚离地,又响了一下。

    这次很轻。

    像有人用指甲刮过玻璃。

    防化战士把箱子放进打谷场下风口木架上,三道石灰圈围住,白布条挂满四周。

    韩少校亲自贴封条。

    他检查箱底时,手忽然停住。

    “这里有夹层。”

    卫东来脸色一变:“不可能。”

    韩少校没理他,用军刺挑开压边。

    夹层里滑出半张旧照片。

    照片泛黄,边角被水泡过。

    韩少校拿起来,递给陈峰。

    陈峰只看了一眼,呼吸就沉了。

    照片上是年轻的沈明兰。

    她站在老龙口针叶林前,怀里抱着标本夹。

    她身边,还有一个男人。

    男人穿军便装,左手戴白手套,脸被撕掉一半。

    可他右手捏着一枚铜牌。

    铜牌背面露出五角星。

    苏清雪走近两步,又被苏怀远拦住。

    她隔着马灯看清照片,声音稳得出奇。

    “账本,开新页。”

    陈峰抬头,看向卫东来。

    “这人是谁?”

    卫东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黑铁皮箱里,忽然传出第四声。

    咚。

    这一次,像有人在里面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