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马灯还亮着。

    黑铁皮箱搁在登记桌旁,箱盖上贴着白纸条:体检设备,保密运输。

    钱玉成把公社大印压在登记本上,抬头看卫东来。

    “卫同志,贺明德回电说没派你们来。外贸部也说了,采样转运要见证。你这箱子,今晚不能进村。”

    卫东来没看他,只盯着陈峰身后的村路。

    “苏清雪呢?”

    陈峰站在木杆前,手按着枪带。

    “我媳妇睡了。”

    “她睡不了。”卫东来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乙-17里有沈明兰同志的血样流向,还有参须培养日志附页。按旧档移交手续,直系亲属签收才合规。”

    钱玉成皱眉:“啥叫乙-17?”

    苏怀远站在三尺外,冷声道:“军事医学科学院旧档柜编号。乙,是分类柜。十七,是柜号。不是体检箱编号。”

    卫东来把纸往前递。

    “苏教授,您也知道规矩。沈明兰同志的东西,外人不能拆。陈峰不是沈家人。”

    陈峰没接纸。

    王胖子缩在旁边,小声骂了一句:“这不就是拿丈母娘的东西勾人吗?”

    卫东来听见了,脸色不变。

    “话不要说得难听。我们是按程序办事。苏清雪同志签字,我们当场开箱,取出病历原件、血样流向单、参须培养日志附页,其余样本立刻封回。”

    苏怀远猛地抬头。

    “其余样本?”

    卫东来一顿。

    苏怀远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沉:“箱里果然不只是纸。”

    陈峰眼神冷下来。

    “卫同志,你刚才说体检设备。现在又说病历、血样、日志、样本。你自己把账说乱了。”

    钱玉成马上低头记:“卫东来前后说法不一。”

    卫东来终于皱眉。

    “钱书记,这不是你们大队能管的事。”

    钱玉成把钢笔帽扣上。

    “大队,就是生产大队。管工分、管口粮、管外人进村。你车进靠山屯,就得登记。”

    远处陈家东屋亮起一盏煤油灯。

    没多久,冯大壮跑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峰哥,嫂子让你念。”

    陈峰接过纸条,看见上头是苏清雪的字。

    字不大,一笔一划很稳。

    他抬头,看向卫东来。

    “我媳妇说,沈明兰旧物,必须走四方追索程序。”

    卫东来眯眼:“哪四方?”

    陈峰念道:“北大植物学系,协和医院,军事医学科学院,北锣鼓巷十七号。”

    他说完,把纸条递给钱玉成。

    “北大植物学系,是我岳母当年公费科考单位,田野笔记和标本记录归他们追索。协和医院,是我岳母一九五〇年高烧住院单位,病历原件、摘抄、会诊意见都要他们出手续。军事医学科学院,是你们口中的旧档保管单位,必须开红章调阅单。北锣鼓巷十七号,是周首长那里,缺页和守护人确认函都从那里走。”

    陈峰看着卫东来。

    “村口私拆,不算合规。”

    卫东来脸上终于有了火气。

    “她母亲的病历就在箱里,她不想看?”

    陈峰没立刻回。

    东屋那盏煤油灯隔着半个村子,在夜里很小。

    他知道苏清雪想看。

    从沈明兰旧照片,到田野笔记,再到十四页缺页,她每翻一页,虎口旧伤都要裂一次。

    可她没有出来。

    她在屋里护着孩子。

    陈峰把纸条折好,放进棉袄内兜。

    “想看。但不这么看。”

    苏怀远开口:“让清雪出来签收,是谁的主意?”

    卫东来不答。

    苏怀远盯着黑铁皮箱。

    “孕妇不能接触未知旧样本。尤其是这种低温保存过、橡胶塞老化、带甜腥味的东西。”

    钱玉成问:“苏教授,啥叫低温保存?”

    苏怀远解释:“就是用冰块、干冰或药水降温,保住血样、菌种、组织液活性。不是普通档案用法。”

    村民听见“菌种”两个字,都往后退。

    苏怀远抬手一指。

    “从现在起,所有人不得靠近箱子三尺内。三尺,就是一米来远。谁靠近,先用石灰水洗手,再换衣服。”

    王胖子马上往后蹦。

    冯大壮也把民兵往外赶:“都散开!别围着看热闹!”

    卫东来沉声道:“苏教授,你这是制造恐慌。”

    “我是在保命。”苏怀远说,“沈明兰当年从山里回来高烧四十一度二。陈峰这次也高烧、皮下现金线。你们明知道,还把箱子往一个怀孕女人面前送。”

    他一字一顿。

    “这是检查,还是诱导接触?”

    卫东来手指动了一下。

    陈峰看见了。

    卫东来想碰箱盖。

    陈峰一步上前,手按在箱锁旁边。

    “别动。”

    赵启和林耀也往前挪。

    冯大壮斧子一横:“谁动试试。”

    钱玉成扯开嗓子喊:“民兵队,木杆放下!车也别走!”

    木杆“砰”地落回路中间。

    卫东来盯着陈峰。

    “陈峰同志,你知不知道,乙-17关系沈明兰真正死因?”

    “知道。”

    “那你还拦?”

    “我拦的是你这种开法。”

    陈峰指了指登记桌。

    “箱子原地封存。外头再加两道封条,一道公社章,一道国防工办等王建军来了补。人可以在村口等,也可以回县招待所。箱子不能进村。”

    苏怀远补了一句:“也不能靠近陈家院、药材库、水井、猪圈、孵化房。”

    钱玉成记得手都酸了。

    王胖子小声道:“苏教授,猪圈也算?”

    苏怀远看他一眼:“牲口先出事,人也快了。”

    王胖子立刻闭嘴。

    卫东来忽然把那张纸抖开。

    “苏清雪同志如果拒签,后续沈明兰旧物移交流程受阻,责任由她承担。”

    陈峰笑了一下。

    “这句话也记上。”

    钱玉成马上写。

    陈峰转头对冯大壮说:“去东屋回话。告诉清雪,卫同志说她不签,责任由她承担。”

    冯大壮点头就跑。

    不一会儿,他又跑回来。

    “嫂子说,责任她认,孩子她也护。沈明兰的东西,不靠私拆认亲。”

    村口静了一下。

    苏怀远闭了闭眼。

    陈峰胸口也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卫东来脸色难看。

    “她真这么说?”

    陈峰看着他。

    “我媳妇还说,让你把这句话也签字。”

    钱玉成把登记本推过去。

    卫东来没签。

    他不签,陈峰也不催。

    夜风从北梁方向下来,马灯火苗晃了晃。

    黑铁皮箱里又响了一声。

    不是玻璃碰撞。

    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内壁轻轻刮了一下。

    苏怀远脸色变了。

    “退后。”

    陈峰一把拎起登记桌往后挪。

    冯大壮赶紧把民兵往两边赶。

    箱盖封口处,白纸条边缘慢慢起了一层霜。

    六月夜里,霜白得扎眼。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

    “这玩意儿……自己冒冷气?”

    苏怀远盯着封口。

    “不是冷气。是里头温差变了。”

    话音刚落,一股很淡的甜腥味从箱缝里飘出来。

    陈峰闻过。

    鬼见愁活泉边,就是这个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