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里水已经没过脚踝。

    水不是清水。

    带黑砂,带铁锈味,顺着门槛往外淌,冲得碎石子哗啦响。

    周德全扶着门框,左腿拖在水里,脸色发灰。

    “别往里看。”

    他喘了一口气,盯着陈峰,“看见也别追。你爹当年说过,水声口里头的东西,不能拿人命去赌。”

    陈峰没接话。

    他把手电往暗道深处一晃。

    光柱被水汽吞了半截。

    下一刻,系统面板边缘跳了一下。

    【顶级狩猎直觉触发】

    暗道深处,一道暗红轨迹贴着水面游动。

    不是人。

    轨迹宽,慢,沉。

    比白虎王的光标还大一圈。

    陈峰心里只冒出一句:这玩意儿要是进村,杀猪菜都不用炖了,直接开席。

    “大壮,背人。”

    冯大壮一把蹲下,“老爷子,上来。”

    周德全没矫情,咬牙趴到他背上。

    齐老蔫把猎枪横在胸前,眼睛盯着水面,“峰子,水里有东西?”

    “有。”

    “多大?”

    “你不想知道。”

    齐老蔫嘴角抽了一下,“那我就当没问。”

    陈峰转头看灰斗篷三人。

    灰斗篷还昏着,另外两人被绑在石门边,脸上全没了刚才的横劲。

    水从他们鞋底漫过。

    其中一个哆嗦着说:“放我们走,我们知道路……”

    陈峰抬脚把他踹回石壁。

    “你们带路带到水里去了,还好意思收车马费?”

    冯大壮背着周德全往外撤。

    齐老蔫殿后。

    大黄贴着陈峰腿边走,喉咙里压着低声。

    白虎王站在石门外十来步,雪水打湿了背毛。它没扑人,也没退。

    那双金眼不看陈峰,只盯着石门深处。

    它闻见了。

    水里的东西,才是它守了这么多年的门。

    陈峰退到三号石阶拐弯处,停住。

    这里有一条低矮岔口,半人高,里面吹出冷风。水正往里灌,又被里面的暗流顶出来,打旋。

    “火把。”

    齐老蔫递过松脂火把。

    松脂是东北山里常用的引火物,油性大,湿天也能烧。

    陈峰撕下帆布包外层,把火把头裹住,又把煤油布和松脂绳塞进去,点着后推入岔口。

    火苗轰地一下窜起。

    黑烟贴着洞顶往里钻。

    他又搬了两块塌石压住帆布边。

    火封不住水。

    但能封气味,挡视线,也能拖住里面东西几口气。

    猎人打猎,很多时候差的就是这几口气。

    “走。”

    几人撤出暗道口时,天色还是阴的。

    六月雪停了,枝头往下滴水。

    白虎王跟着退了三步,仍守在洞外。

    陈峰把灰斗篷三人拖出来,绑到洞口外三棵白桦树上。

    白桦皮白,绳子勒上去,看得清。

    “看牢。”

    他对冯大壮说,“谁动,先打腿。”

    冯大壮把斧子往肩上一扛,“明白。腿多,不怕浪费。”

    齐老蔫把周德全扶到避风岩台。

    周德全靠着石头,嘴唇发青。

    陈峰把苏清雪塞的盐包和冷馒头递过去,“先垫一口。”

    周德全看了盐包一眼,笑了一下。

    “你媳妇备的?”

    “嗯。”

    “会过日子。你爹没这福气。”

    陈峰手停了一下。

    周德全咬了口馒头,又呛了两声。

    就在这时,松林后传来一声轻响。

    大黄猛地转头。

    白虎王也抬起头。

    十步外,一棵老松后,老秦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身旧棉袄,左脸冻疤在阴天里更显。

    他看见周德全,脸色当场变了。

    “老周?”

    周德全抬眼,盯了他半晌。

    “秦老三,你还活着。”

    老秦没动。

    雪水顺着帽檐往下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以为你死在水声口了。”

    周德全把馒头咽下去,“我也以为你早让野狼啃了。”

    齐老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嘀咕:“老东西见老东西,嘴都硬。”

    陈峰没笑。

    他盯着老秦,“你跟他一组?”

    老秦看向暗道口,“二十三年前,他守里门,我守外线。陈大山守地面。”

    周德全接话:“还有七个人,死了七个半。”

    冯大壮愣了,“半个怎么算?”

    周德全指了指自己的腿。

    “我算半个。”

    没人再接话。

    洞口里传来一声闷响。

    像铁链被水拖着撞上石壁。

    白虎王前爪刨地,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周德全脸色一沉,“第二道封堵没了。”

    陈峰蹲下,“说清楚。”

    周德全抬手指向暗道。

    “水声口有两道封。第一道,是矿车加铁链。关东军留下的小矿车,装满黑砂石,三辆并排,外头套熟铁链。”

    “熟铁链?”

    冯大壮问。

    齐老蔫解释:“老式铁链,打出来的,不是现在厂里机器压的。结实,但怕锈。”

    周德全点头。

    “第二道,是炸药塌方。你爹亲手点的火。塌下去的石头把水路压窄,水声才小。”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灰斗篷那伙人三天前带图进来,用工兵铲和撬棍拆了第二道。他们不是想放水,他们想找下面那间仓。”

    “仓里有什么?”

    陈峰问。

    周德全看他。

    “日本人没运走的东西。矿图,样本,药剂,还有活的。”

    冯大壮后背一紧,“活的?二十多年还活?”

    老秦冷声道:“不一定是当年那只。”

    这话落地,连齐老蔫都不吭声了。

    不一定是当年那只。

    意思是,下面还有窝。

    陈峰看向暗道,系统里的红色轨迹还在移动,但被石壁挡着,只能断断续续闪。

    周德全握紧黑铁片。

    “你爹说过,等过几年,他会回来换链子。第一道封撑不过几次春夏涨水。”

    “他没等到。”

    陈峰替他说完。

    周德全闭了闭眼。

    “肺痨拖人。山再硬,也拖不过病。”

    陈峰低头,把地上的铁链锈屑捻起来。

    黑红色,带湿。

    他父亲守了二十年,没开口求人,没拿铜牌换前程。

    最后一口气,还是把地图留给儿子。

    这账不是方家的账。

    是山里的账。

    也是陈家的账。

    陈峰站起身,“老秦。”

    老秦看他。

    “你知道水声口,就别再藏半句。你藏一句,村里可能死一个人。”

    老秦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半截油布。

    展开后,是一段手绘暗道线。

    线很乱,但能看见三个标记。

    第三补给站。

    西北石门。

    水声口。

    最末端还有一个小字:闸。

    “当年我们以为闸废了。”老秦说,“现在看,下面还有水路。水一涨,东西就顺着走。”

    齐老蔫忽然趴到洞口,侧耳听。

    “水声不对。”

    陈峰走过去。

    刚才还往外涌的水,突然缓了。

    门槛处的水线往后缩。

    不是水位降。

    是水流改了方向。

    暗道深处传来一串空响。

    像大水拐进了另一条沟。

    白虎王猛地站起,朝北梁东坡狂吼。

    这一声压过风,也压过山。

    齐老蔫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光。

    他指着东坡方向,声音发干。

    “水……往村子那头走了。”

    陈峰转身就跑。

    靠山屯在东坡下。

    苏清雪和苏怀远,都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