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后那句“他们不是人全”断在铁链声里。

    风从门缝钻出来,带着水腥味。

    陈峰没动。

    冯大壮斧背压低,脚往左挪半步,堵住坡脊下来的路。齐老蔫蹲在一棵歪松后,手里攥着麻绳。大黄伏地,喉咙里滚着低声。

    灰斗篷打头那人站在三丈外。

    他右手从斗篷里伸出来。

    一把短枪。

    枪口不大,黑洞却稳。

    那年头短枪不是猎户东西。能带这种家伙进山,还敢亮出来,说明来人不打算讲公社,也不打算讲林业站。

    陈峰看了一眼枪口。

    灰斗篷道:“陈峰,退开。”

    陈峰问:“石门里是谁?”

    “死人。”

    “会说话的死人?”

    “快了。”

    灰斗篷身后两人分开。一人摸向腰侧,一人盯着大黄。动作不快,但站位封住了陈峰退路。

    冯大壮骂了一句:“你娘的,三个人堵我们四个,还带枪,挺会算账。”

    灰斗篷没看他,只盯陈峰。

    “石门里的人知道得太多。活着出来,对谁都不好。”

    陈峰把枪口垂下。

    “对谁不好?”

    灰斗篷道:“对你,对靠山屯,对你媳妇,对你岳父。”

    冯大壮眼睛一下红了。

    陈峰抬手拦住他。

    他最烦别人拿家里人说事。

    这话一出口,山里就没和气了。

    陈峰道:“北锣鼓巷十七号。”

    灰斗篷的枪口停了一下。

    只一下。

    陈峰看见了。

    知道这个地址,还敢站着不退。要么疯,要么背后还有门道。

    灰斗篷道:“山里没有电话。”

    陈峰点头。

    “有枪。”

    灰斗篷冷笑:“所以我劝你别逼我。”

    石门后又响起铁链声。

    三长两短。

    里面的人还在敲。

    白虎王忽然站起。

    它右肩的旧伤还挂着血痂,颈毛被铁丝勒过的地方缺了一圈毛。它没有扑陈峰,反而朝灰斗篷三人低吼。

    虎一动,三个人的眼神都偏了。

    灰斗篷短枪跟着偏向虎头。

    就这一下。

    陈峰右手抬枪。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托抵肩。

    砰!

    枪声在坡谷里炸开。

    灰斗篷手里的短枪飞了出去,砸在石头上,转了两圈。

    他虎口裂开,半边袖口被火星燎黑。

    第二人刚拔出匕首,冯大壮已经冲到。

    斧背横扫。

    嘭的一声,那人跪下去,嘴里吸冷气。

    第三人转身要跑,大黄从侧面扑上去,一口咬住他小臂,把人拖翻在泥雪里。

    齐老蔫窜出去,捡起短枪,先卸弹匣,再拉套筒。

    “枪号锉了。”

    老头把枪翻过来,骂道:“枪柄缠旧军用胶布,哪路王八蛋拿这东西进山?”

    陈峰枪口指着灰斗篷。

    “跪下。”

    灰斗篷看着自己流血的手,又看陈峰。

    “你爹当年也这么莽。”

    陈峰眼皮一跳。

    “你认识陈大山?”

    灰斗篷没答。

    他嘴角动了一下。

    陈峰心头一沉:“大壮,掰他嘴!”

    晚了。

    灰斗篷喉咙一滚,人直挺挺倒下。

    冯大壮扑过去,扣住他下巴,从牙槽里抠出半截碎蜡皮。

    “药丸!”

    齐老蔫蹲下摸脉。

    “没死。睡过去了。老年间侦察兵用过这路子,自个儿迷晕,省得被人撬嘴。”

    冯大壮啐了一口:“还挺讲究,打不过就睡,娘们吵架都没他会耍赖。”

    陈峰没笑。

    他蹲下翻灰斗篷内衬。

    第一层,油纸包。里面是干粮、火柴、半截铅笔。

    第二层,三五牌烟锡箔纸,折法学赵,却是右手压痕。

    第三层,贴身缝着一块旧金属牌。

    陈峰拆线取出。

    牌子发乌。

    正面刻一个繁体“周”字。

    背面五角星。

    陈峰手指停住。

    这牌子的尺寸、刀口、背面五角星的位置,和他身上那块“楚”字铜牌同批。

    齐老蔫凑过来看一眼,脸色变了。

    “这玩意儿……不是供销社能买的。”

    冯大壮道:“周?周首长那个周?”

    陈峰没说话。

    他把牌子攥在手心。

    当年周首长刻了十块铜牌,给十个救命恩人。陈大山那块写“楚”,是因楚老头代转。如今山里又冒出一块“周”。

    这事不对。

    灰斗篷知道北锣鼓巷十七号,还拿着同批牌子。他不是方家,也不是赵。

    更像是从老战友那条线上伸出来的人。

    但他要灭石门里的人口。

    陈峰收好铜牌,转身看向另外两人。

    被大黄咬住的那人脸都白了。

    陈峰问:“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咬牙不吭。

    冯大壮把斧刃往石头上一磕。

    “问你话呢。山里规矩,活人比死人值钱。你要是不想值钱,我帮你省粮食。”

    那人看了一眼昏倒的灰斗篷,又看白虎王,喉结滚动。

    “我们只接命令。石门里的人不能出来。”

    “命令从哪来?”

    “不知道。”

    冯大壮抬手就要抽。

    陈峰拦住。

    “不急。”

    他看向第二人:“你呢?”

    第二人低头。

    陈峰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半张硬纸,露出“满铁地质调查队遗留物资清理组”的旧印。

    “为这个来的?”

    两人同时抬眼。

    够了。

    陈峰把硬纸收回去。

    “私人恩怨到这儿结束。再往后,是有人借旧军需、林业二库、清理组旧道,逼虎伤人、开水门、灭活口。”

    他指了指石门。

    “这门归国家,也归靠山屯看守。谁想在我猎场杀人,先问我的枪。”

    齐老蔫把短枪别到腰后,又把两人捆成猪蹄扣。

    这种扣是猎户捆野猪用的,越挣越紧。

    冯大壮搜出两人身上的东西:一小瓶驱兽粉,两截雷管引线,一张空白介绍信,抬头处盖着半枚模糊红章。

    苏清雪要是在这儿,能把这半枚章拓下来记三页账。

    陈峰心里闪过一句:这趟回去,媳妇又得熬夜。

    白虎王走到石门前。

    它没有再吼,只用爪子扒了一下门缝旁的土。

    土湿。

    陈峰蹲下摸。

    指尖沾了一层凉水。

    石门后的人忽然急敲。

    三长两短后,又乱了。

    一个声音贴着门缝挤出来。

    “快……”

    “水已经漫上来了……”

    陈峰贴近门。

    门缝里渗出一线水痕,混着铁锈腥味,顺着石槽往外流。

    里面的铁链声,变成了拖拽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