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槐很开心。
开心于那大胡子导演乐的都有些找不着北了，龇着一嘴被茶叶腌透了的大黄牙合不拢嘴。
虽然整部剧里，大明朝的戏份也就占三分之一而已，嘉靖朝的戏份就更少了，更别提还是少年嘉靖，加起来能有几分钟镜头就不错了。
但这几分钟的镜头却是整部剧的最开头，哪个导演不希望上来就让人眼前一亮呢？
其实按他本来的设想，是以吊死在煤山的崇祯为切入，在熊熊烈火中，以回忆的方式引出大明王朝的兴衰交替。
因为崇祯之死，是两个朝代交替的关键点，之后满清怎么入主，洪门怎么反清复明，都在这一吊之后。
甚至可以这么说，如果没有这一吊，反清复明的口号能不能打这么响还两说。
但现在看来，这个想法未尝不可以变上一变。
至于怎么变，还没想好，但这一个“回眸杀”是少不了的，太带劲了。
导师露易丝也像是海豹一样“啪啪啪”的拍手称赞，拍的花枝乱颤，说就这一个眼神就够碾压那些小鲜肉了。
这当然是客气话，小鲜肉里也有实力派，更有不少是科班出身，对于角色的把控肯定有相应的训练和学习。
不过姜槐也没有妄自菲薄，细说起来，他拿捏这个角色也是用了科班的训练的。
只是“科班”不太一样而已。
金主开心，姜槐就跟着开心，觉得这片酬终于能心安理得的拿一半了。
为什么是一半？
因为他心里并不满足。
观想雪豹，顶多只拿捏了嘉靖帝这个角色三分韵味。
寡言疏离、隐忍收敛、静待时机这些气质尚且可以模仿。
可嘉靖自幼深陷深宫，在权谋漩涡练就出那深不可测的心计城府，还有周遭全是算计，无人可信、无人可依的孤苦，那就不是凭借山野猛兽能揣摩的了。
雪豹再孤傲，终究也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发情了找个母豹子，这一辈子就过去了。
人，就复杂多了。
皇帝，那就复杂太多了。
说白了，还是露易丝指出的情绪问题。
或者说：欲！
吃喝嫖赌抽是欲，爱恨贪嗔痴是欲，四海升平、一统千秋是欲，人民万岁、天下为公也是欲。
姜槐都没有，或者说达不到“欲”的层次。
于是他干脆请教起大胡子导演，
“该如何真正把握住一个角色？”
大胡子导演很震惊于姜槐的态度。
真的，毫不夸张。
他的职业和圈子或多或少都和玄学沾点边，特别是老一辈，正式动工拍摄之前都会请道士做点法事啥的。
娱乐圈就更别提了，白龙王都被拜到第二代了。
因此，他也知道一些姜槐的“履历”。
除了网上能查到的那些，还有那震的整个玄门都晃三晃的三声雷音，以及连姜槐本人都不知道的绰号——小真人。
这个绰号只在玄门之外的圈子流传，因为在道门之中这太吓人了。
真人，乃是道教顶级尊称与修行终极境界，没有大小之说。
整个历史上也寥寥无几，如张三丰真人、王重阳真人，都是祖师级别的存在。
现代几乎不再册封。
没有小或者大之说。
姜槐这个“小真人”和民间很多“小神仙”差不多，有点恭维的意思在。
当年南京就有个“小神仙”，很多人都知道，就在德基商场上面，娱乐圈很多大明星都来过，包括被封杀的某冰冰。
算算时间，这个“小神仙”应该快从局子里出来了吧？
跑题了。
言归正传。
正是因为知道这些，大胡子导演本来是对姜槐的到来感到诚惶诚恐的，但是得了葛先生的叮嘱，说正常对待就行，不要弄些有的没的。
说完，又朝天上指了指。
意思是，这句话就是上头交代的。
说实话，他看懂了这个手势之后，更他妈诚惶诚恐了，毕竟雷法再猛也劈不着他，但上头一句话，就能把他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但他只能强压下来，用一颗颤颤巍巍的平常心来对待姜槐。
此刻一听姜槐这么诚心诚意的发问，他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心说难怪人家年纪轻轻就能取得这般成就，就该人家的啊！
但他也不敢多言，因为如何把握住一个角色，每个人的方法都不同，这也是所谓学院派和草根派的区别。
就像让黄磊和王宝强同时演绎一个角色，那演出来的肯定不一样。
想来想去，干脆祭出表演体系里的三道“法则”，
“你知道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吗？”
此话一出，旁边几人全都听笑了，心说这“锅”甩的有水平。
就像一个人去问大师“我该如何寻求内心的平静？”，大师直接甩了一本《道德经》过来，“救赎之道，就在其中。”
反正方法给你了，能不能寻求到平静，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可和我没关系了呦！
而在戏剧学院，这个名字实在太有名，估计连保洁阿姨都知道，《演员的自我修养》嘛！
只有姜槐一头雾水，“那是什么？一个人？”
大胡子见状反而长出一口气，不知道就好，又瞪了旁边笑的几人一眼，解释道，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俄国戏剧泰斗，世界表演界公认的大师。
他所创立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便是大名鼎鼎的体验派。
主张演员全身心融入角色，全然接纳人物的处境与人生，切身感受角色的喜怒哀乐，让真情自然而然流露于神态、言行与台词之间，由内而外的演绎出最极致真实的表演。”
姜槐听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中暗自思索。
道门修行重在守持自身元神清净，固守本心自性，明辨世间真幻。
这般全然舍弃自我，沉溺角色悲欢爱恨，是极为耗损心神、扰乱灵台之事。
于修行而言，乃是大忌。
自己是想演好戏，但那只是为了站着把钱挣了，又不是真的想当影帝，不妥不妥。
大胡子导演见姜槐不说话，似是猜出什么，转而说道，
“这个不合心意也无妨，我再说一个人，您应该知道，梅兰芳！”
姜槐眼睛一亮，
“这个我倒是知道，可是那不是京剧吗？”
大胡子导演点点头，
“对，但同样也是一个表演体系，偏向写意，无需沉浸共情角色心绪，重在提炼人物风骨、仪态、步伐与神韵，以形传意。
不过嘛，不足之处也十分明显，正因为写意，所以不够贴近世俗，难以刻画琐碎细腻的神态日常，放到影视剧里容易显得刻板刻意。”
姜槐微微颔首，再次暗自沉吟。
这套方法不必纠缠爱恨情仇，玩的是韵味，倒是挺符合他的要求，但还是那话，他拍戏是为了赚钱，导演都说这一套不适合影视剧，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还有其他的吗？”
“有啊！”
大胡子导演笑了笑，接着说起最后一派：
“还有一个布莱希特间离观察体系。
他受梅兰芳的表演形式启发，提出「间离」的概念，认为演员不能人戏合一，要始终保持自我清醒，置身戏外，观察拆解人物言行、神态、习惯细节。
只有这样，才能让观众不只是被角色感动，而是会思考这个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个社会结构出了什么问题，这一切能不能改变。
不过嘛……”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
“这个挺难，需要极强的观察力，稍有细节偏差，人物便会失真走样。
比如你演一个小偷，就不能挺胸阔步，要眼神习惯性的四处乱瞄，还有那种随时小心翼翼的警惕神态……”
大胡子导演还在举例，姜槐却有些疑惑。
他能听懂间离的本质：以表演警醒世人、以旁观启迪人心。
细细想来，和道家传道度人的道情几乎一个意思。
理论他熟！
可具体运用起来却有点没处着手啊！
小偷什么的还好说，虽然受到现代科技的冲击变少了点，有绝活的都快成非遗了，但仔细找找还是有的。
可嘉靖怎么观察？
总不能去京城一趟吧？！
正暗自思索着，却听身旁露易丝忽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笑得身子咯咯乱颤，娇喘连连。
众人皆是面露疑惑，齐刷刷转头望去，不知道他没来由的笑什么。
露易丝见大家望来，这才勉强止住笑声，打趣调侃道，
“知道的晓得这儿是上海戏剧学院，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儿是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呢。”
“什么意思？”
“你们看这场景，熟不熟？”
他也是个爱玩闹的，说着说着直接演上了，压低声音，装出菩提祖师苍老悠远的腔调，
“我且传你护身保命道法，可趋吉避凶。”
话音刚落，他又立马佝偻身子扮做猴子，连连摆手，
“不学不学。”
然后又变回祖师语气，
“那我传你啥啥啥。”
“不学不学。”
“那我再传你啥啥啥，可啥啥啥。”
“不学不学。”
露易丝这一番模仿，其实学的并不像，台本都记不得，只能用啥啥啥代替。
但架不住这桥段太耳熟能详了，众人瞬间会意，哈哈大笑。
姜槐也跟着挠头抓腮，然后立马反应过来，咋真成猴了！
连忙把手收回去，也顺茬打趣，
“那这么一说，你不就是那位引路的砍柴樵夫嘛。”
“我才不当樵夫呢，一身臭汗味。”
露易丝撇了撇嘴，故作嫌弃，本来还要说些什么，却见刚才还好端端的姜槐突然变颜变色，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解释，
“人家不是那个意思啦。”
其余人也望着突然收起笑意的姜槐，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不管这小道士再怎么没架子，可终究不能真以常人对待，不管是背景，还是其修为。
谁知道有什么逆鳞？
不过这一变脸，还是在一身妆造没卸下的情况，还真有点伴君如伴虎的味道，刚才那种遍体生寒的感觉又重新席来。
实则他们纯属是想多了。
姜槐突然冷脸，只是因为任务竟然猝不及防的更新了！
「限时任务：千人千面」
「地点：不限」
「时间：九十天」
「奖励：？？？」
这太奇怪了，不论是任务发布的时机和任务本身。
以往，都是完成了一个任务之后，再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才会发布新的任务。
可这次「腰缠十万贯」的任务才开了个头啊！
好吧，就算任务可以累积，跑遍全国可以一下领取十几二十个任务，那还在上海没换地方，新任务就更新了……什么意思？
再看任务本身。
任务的前面多了限时这两个字，这也是从未有过的。
这又是什么意思？
姜槐仔细斟酌了一下。
限时这个词的本身，有超出时间就失效、过期的意思，带着一种临时性的意味。
比如奶茶店里的杨梅啵啵奶茶，过了杨梅季就没了。
或者放在游戏里，就是限时兑换活动之类的。
那这个「千人千面」任务的意思是……超过九十天，就算完成了也没有奖励？
为什么好端端的突然来这么一下？
下一刻，姜槐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副诡异的画面：
祖师爷们搁天上看着这边，急得直嘬牙花子，
“唉呀妈呀，演个戏让你整得，费老鼻子劲了！
老外那套观察法子俺们都听明白了，你还搁那寻思上哪琢磨嘉靖去？
那是让你真观察嘉靖啊？虎了吧唧的。
得亏也就演个嘉靖，这要是让你演姜子牙，你还不得寻思上三十六重天瞅瞅去？
缺啥看啥就完了呗，看完雪豹完事再看看人不就得了，呐，再搭把手帮你一把，行就行，不行就拉倒吧！”
以上，纯属姜槐的个人臆想。
至于为什么祖师爷一嘴东北口音？
不知道。
其实在看到「千人千面」这四个字的时候，他就已经反应过来了，心中也暗自好笑。
他欠缺的，无非就是来自人性深处的欲望而已。
嘉靖对权利的渴望，和赵魁对定胜糕的渴望有本质上的区别吗？
或许有，但不多。
那自己去观察众生眼中的欲就得了呗！
还去京城……难怪祖师爷忍不住。
“那这个任务就是观察一千个人？还是说百人百面不好听？”
“可为什么限时九十天，而不是六十天或者其他？”
“难道九十天后就正式开拍了？”
想到此处，姜槐正要扭头找大胡子导演问一问，却瞧见周围几人全都屏息噤声，挺不自在的样子，连忙问道，
“怎么了？”
“您……刚才是？”
“我突然想到一些事情，琢磨了一下，你们怎么不说话了？”
“哦哦，我们正好说累了……”
空气中这才重新恢复了快活的气息。
卸妆的空档，姜槐把想问的问题问了，结果大胡子导演却摆摆手道，
“撑死一个月之后就要拍。”
“这么快？”
姜槐有点意外，如此一来，这九十天的时限并非如他所想啊。
大胡子导演解释道，
“常规大型历史正剧，从剧本打磨、选角筹备、实景搭建，到拍摄后期、报审过审、宣发定档，整套流程下来动辄两三年。
不过这部剧情况特殊，有任务在身，全程极限提速赶工。
剧本早已打磨过了，审批也一路畅通，宣发工作也不用我们来操心，所以最多一个月就要准备完毕，开机拍摄，一年便要如期上线播出。”
姜槐知道这个任务指的是什么，没再多问。
又闲聊了几句，大胡子导演也告辞离开，没过多久，一个助理又抱着厚厚一摞书走进化妆间递给姜槐。
全都是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系教材：
布莱希特《戏剧小工具篇》、《布莱希特论戏剧》，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演员自我修养》，还有黄佐临戏剧理论文集。
除此以外，还有嘉靖朝正史史料、明代帝王人物心性考据。
好嘛，起码得有好几斤。
然而这还没完，就在他龙袍换道袍之际，葛先生也抱着一个盒子走了进来，笑吟吟道，
“姜先生，瞧瞧这如意金箍棒可还使的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