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姜槐静坐镜前。

    微眯着眼,任由粉扑反复轻拍在脸上。

    细碎的粉末在暖黄柔和的顶光里簌簌飞舞,折射出点点银白微光,轻飘飘散落,一点也不呛鼻,倒像是落了一场带着香气的细雪。

    细雪轻轻覆在狭长冷峭的眉峰,落在层层晕开暗影的眼窝,落在微微拉长、清冷疏离的眼尾,又顺着鼻梁沾在抹了一层暗红、显得有些凉薄的双唇之上。

    乌黑长发尽数一丝不苟收拢,盘成圆顶高发髻,戴着一顶鎏金镶玉潜龙冠。

    一身道袍早已褪去,换上一身石青盘金衮龙礼服,质感出乎预料的好,织料致密,垂坠挺括又丝滑柔顺,周身暗绣五爪盘龙与山海云纹。

    这一身行头并非特意定制的,是从另外一个剧组临时借来试镜用的,毕竟时间还是太赶了些。

    姜槐已经不认识自己了,盯着镜子愣愣出神。

    不是因为太帅,而是因为太违和。

    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笨拙又宽松,撑不起身形,违和里全是天真可爱,是懵懂模仿长大,满满的童趣。

    男人穿女人衣服,同样违和,却少了纯粹可爱,多了别扭、怪异与荒诞。

    但他此刻不一样。

    没有童趣,也没有荒诞。

    单纯的像是被夺舍了。

    怎么看怎么别扭,却不知怎么形容。

    就像那天和贺小倩她们打车去迪士尼酒店,撞见一队打扮精致、戴着耳麦,刻意放慢脚步,还时不时手舞足蹈一下的一群人。

    这些人应该是想营造出闲散随性的氛围,可是……

    时不时张望四周,似乎想看看有没有人关注他们,脸上神情紧绷,还硬挤出松弛愉悦是几个意思?

    他现在差不多就是这样。

    只不过不是紧绷的松弛,而是另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便是连那个说话有些娘们唧唧的化妆师也嘟着嘴,皱着眉,双手环胸,露出一副不解的模样。

    能被请来当这种大制作剧组的化妆师,自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俊男靓女经手了一批又一批,大大小小的明星也不在少数,妆造过的天潢贵胄更是多了去了。

    可眼前这位咋怎么看怎么别扭呢!?

    具体什么原因,他却说不上来。

    这并不寻常。

    因为他是gay。

    身为一个高端妆造师,这很正常。

    因为做高端妆造从不止于堆砌妆容,还要贴合对方的性格、气场微调细节。

    一颗痣该不该点、位置偏上还是偏下,眉峰弧度轻挑还是微压,往往只是轻描淡写一笔,就能彻底改变整个人的气质。

    gay就完美符合这两点。

    用科学的角度来说,这种人自带双重视角审美。

    对光影层次、五官轮廓、氛围感细节的感知,远比普通人细腻敏锐得多。

    加之身处特殊圈层,对人性的洞察格外通透毒辣。

    所以他看人一向极准。

    曾经不止一次的预言过,谁谁谁不出半年就要暴雷,结果都一一应验了。

    如果说贺小倩的眼睛就是尺,那这位的眼睛就是照妖镜。

    可姜槐给他的感觉,却是前所未有的特别。

    骨相皮相自然没的说,头小肩宽,身形比例恰到好处,气质也很独特,只论外在条件的话,说不定真能复刻一下那位少年嬴政。

    妆造也没问题,阴鸷、贵气、冷寂,没毛病。

    可是……

    怎么明明哪里都对,却又感觉哪里都不对?

    总有种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的意思。

    他又很快否决了这看法。

    应该说是这家伙除了那一身道袍,穿什么都不对味。

    太淡了!

    整个人太淡了!

    天赋技能果然恐怖如斯,才一面之缘,就把赵魁处了那么久的感觉说出来了。

    似乎为了验证心中所想,这给自己群名为露易丝化妆师斜倚在墙上,目光盯着镜子里的姜槐,慢悠悠开口问道,

    “小姜道长,你有什么爱好没有?”

    “我?爱好?”

    姜槐一愣,扭头看向这留着寸头却戴着钻石耳环的化妆师,不知道他为何突然会有此一问,垂眸想了片刻,开口道,

    “吃好吃的……算吗?”

    “算呀,怎么不算?”

    露易丝呵呵一笑,眼神愈发好奇,又追着问,“还有别的吗?”

    姜槐又想了想,“喝酒?”

    “喝酒?”

    听到这话,露易丝眼中掠过一丝意外,姿态依旧慵懒松弛,笑意中又带着玩味,

    “呀!看不出来嘛~有机会咱们一起聚聚?”

    话音未落,又突然直勾勾盯着姜槐发问,

    “那你能为这两个爱好做到什么地步呢?”

    姜槐有些不敢看他,也不敢答应和他一起聚聚。

    虽然之前在成都见过差不多的,但近距离相处起来还是头一次,低着头认真想了想,

    “也没什么地步,好吃的有就吃,没有也罢,酒也是一样,有便喝,没有也无所谓。”

    “哇喔,道长洒脱!”

    露易丝故作夸张的把双眼瞪得老大,好像很佩服,但心里却总算明白姜槐身上那股违和感从哪来的了。

    这家伙根本没什么欲望,也不能说没有欲望,也是想吃想喝的。

    准确来说是没什么执念,全都可有可无。

    这可能是先天道士圣体,可你既然跑来演戏,这特么还怎么演?

    所谓演戏,说白了就是情绪的传递。

    演员的任务,就是揣摩角色的情绪,然后通过表演的方式传递给观众。

    至于剪辑,配曲啥的,都是为了更好的传递情绪而服务。

    你没情绪你演什么?

    还皇帝!

    哪个皇帝没有根深蒂固的执念和野心?

    别说皇帝了,就算是底下那些臣子,没出人头地或者名垂青史的执念也站不到这金銮殿上。

    十年寒窗,和九年义务教育,完全是特么两码事好不好。

    姜槐也不笨,听出这几个问题的深意,连忙顺势请教,

    “那露先生您看,我该怎么才能演好这个角色?”

    “叫人家露易丝就好啦~”

    露易丝翻了个白眼,随即一阵咯咯轻笑,摆了摆手,

    “我哪懂这些,我就是个化妆的,演戏的门道哪里轮得到我指指点点。”

    说完又见姜槐略显失落,于心不忍,轻叹一声,拉着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楼下就是教学楼外,等候试镜的队伍长长一列,清晰可见。

    他指着楼下青春靓丽的姑娘,扭头望着姜槐,像是确认道,

    “你喜欢女的吧?”

    “………毋庸置疑。”

    “咯咯咯,那就好,这个好看不?”

    “好看。”

    那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姑娘,身材高挑,面容精致,哪怕没有这些,那青春的气息也能让人陶醉。

    “你若是皇帝,这些姑娘,看上谁就能睡谁。”

    见姜槐眉眼平淡,毫无动容,他又指向不远处的高楼繁华,

    “目之所及,都是你的。”

    姜槐还是神色平静,分毫未动。

    露易丝无奈长叹一声,

    “唉,想演戏,尤其是皇帝,你总得把自己的情绪调动起来才行啊,那什么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这句话没听过吗?

    就算抛开这些声色富贵不谈,生杀大权、四海一统、天下太平、江山永固,也是执念啊。

    再不济长生不死呢?

    你看《寻秦记》里的秦始皇,最后时刻为了丹药,从塌上挣扎落地爬过去,眼中那种渴望就是执念,把这些呈现出来就是演技啊!

    还有那演赵高的,他的执念就是为了回去,一步步隐忍,演的多好。”

    姜槐静静站在窗边,半晌沉默不语。

    说实话,刚才种种,他都没什么兴趣,甚至包括长生不死。

    听在耳中,不说波澜不惊,却也差不多。

    说要飞升,也只是因为自己是道士罢了,就像打游戏,总要试着通关。

    那自己有什么非常渴望,一听就两眼发光的吗?

    好像没有,都可有可无。

    又好像有,比如那一道倩影。

    但这并非是想要得到、占据,更没有肉体上的渴望,只是想到会开心、放松。

    唉,真的不知道。

    露易丝见他一脸茫然,又深深叹了口气。

    心里明白这种深层演绎,姜槐大概率是领会不了了。

    他连自己都不像人,更何况演绎别人呢?

    方才跟他说这些,也不过是惋惜他天生一副绝好底子,心存一丝奢望,万一能出现奇迹呢。

    既然骨子里的欲望演不出来,那就只能走浅层表演了,有一点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露易丝想了想,开口问道,

    “如果让你用一个形容词来形容皇帝,你会用哪个?”

    “威严。”

    姜槐这次几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很好。那你身边,有没有什么气场威严的人?你回想他的模样,模仿他的神态、动作还有说话语气就行。”

    姜槐微微沉吟片刻,想了一圈,身边……貌似并没有什么威严的人。

    如果说是凶戾,当初的赵魁还算贴合,但现在嘛,不提也罢。

    按道理说,贺小倩的父亲该和威严沾点边,好歹是个师级军官,结果……

    算了,也不提了。

    “没有。”

    露易丝抿了抿唇,一时间不知是羡慕还是无语。

    老师?上司?爹妈?

    都没有?

    靠!

    “那这样吧,老虎总见过吧?你想想它的眼神、气势,还有走路时那股睥睨万物的姿态,最好是野生的,宫百万那种不算。

    听说当年六小龄童老师为了孙悟空,就经常观察猴子。”

    说完嘿嘿一笑,有些好奇道,

    “这是不是叫观想,我看看来的,你们有没有这个说法?”

    “有的。”

    姜槐先是点点头,“道家观想,又叫存思、内观、凝神照境。

    和你说的差不多,集中心神在脑海中映照事物形象、气息、神态、心性。

    长久观想一物,自身心神、气场、气质、行事姿态,就会慢慢贴近所观之物。”

    说罢,忽然问道,“那雪豹可以吗?”

    “雪豹?”

    露易丝先是一愣,颇为不解,紧接着眼前骤然一亮,手不自觉搭在姜槐胸口,

    “道爷,很有天赋嘛!别说,嘉靖还真就不适合老虎,雪豹简直再好不过!”

    “雪豹独居高寒雪山,与世隔绝、清冷孤寂;嘉靖自幼藩王孤生,一生深宫独居、疏离众人。

    雪豹喜欢安静蛰伏、不喜咆哮张扬;嘉靖极少暴怒,常年沉默寡言。

    雪豹独霸一方,不屑与凡兽为伍;嘉靖高傲,看透人心世事,藐视朝堂群臣。

    好家伙,绝配啊,你怎么想出来的?”

    “主要我没见过老虎。”

    姜槐被夸的挺不好意思。

    “………”

    露易丝彻底无语,没见过老虎,却见过雪豹,几个意思这是?

    “那你观想吧,主要想它那种眼神,你的眼神太柔、太平了,我去帮你和导演组那边说一声,多给你一点时间。”

    有道是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

    这位古道热肠的化妆师虽不是演员,但常和这个圈子打交道,多少也知道一些相关知识,还很贴心的关掉大灯,留姜槐一人独立窗前观想。

    可说是见过雪豹,实则哪里真的见过?

    不过上次神游柴达木时,师父用法门显化在他内景里的罢了。

    可那也比连毛都没见过的老虎强上不少。

    不过此刻细细回想,姜槐竟怎么也记不清那只雪豹具体模样。

    只模糊记得它一身浅淡灰白皮毛,栖于高山寒岩之间,似乎是要捕猎,然后就被师徒俩一阵狂撸。

    撸的那大猫翻着肚皮,咕噜咕噜的响,萌萌哒的哪还有什么凌厉眼神?

    “唉,要知道不撸那么早好了。”

    姜槐眼眸中又是笑,又是懊恼。

    可就在这时,脑海里原本朦胧模糊的记忆,骤然一点点凝实、清晰起来。

    凝神细看,那画面竟好似是一张照片——

    嶙峋山石旁,皑皑积雪上,那只雪豹已经被撸过了,正心满意足的抖擞身形,转身欲走,却又回首,狭长的眸子在晨曦下泛着金黄色的光芒。

    师徒俩一左一右蹲在旁边,他自个儿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地望着雪豹,像是在回味。

    而师父则微微侧过头,目光好似望向镜头,又好似在望向画面之外的他,嘴角上扬,像是在坏笑。

    如果这是一张动图,说不定还会得意的眨巴一下眼睛,然后来上一句:“Surprise~”

    姜槐满脸错愕,之后不由无声轻笑,低声喃喃,

    “师父啊……”

    他知道这定是师父特意留下的念想。

    他老人家是怕他的徒儿日后再次丢了“春意”,再次自困于内景,而留下的保险丝。

    这样的小惊喜可能还有,但姜槐却不想此刻去找寻。

    他看向那只回首的雪豹。

    敛神屏息,收摄杂念,存思、静心、入定。

    先观雪山巍峨,寒岩寂寂,凝住高山凛冽寒气。

    再观雪豹蛰伏,敛息藏形,静卧风雪以待时机。

    思它潜行无声、蓄势沉凝,腾跃迅疾、一击定局,不动则静如山岳,一动则势破万钧。

    渐渐的,雪豹的身形淡化消散,豹形不存,皮毛无痕。

    外相尽去,只余灵韵。

    孤高、隐忍、沉静、凛冽,独居寒巅,俯瞰万象,无为而威,不动而御……

    或许他真是天生道士圣体。

    修行之事,从无半点阻碍。

    楼下那些排队等待试镜的众人,在他眼中渐渐化作雪山荒原之上的岩羊、雪兔、山狐……

    任它们奔逃再迅疾、腾挪再灵巧,终究逃不出山巅之上,那一道金黄璀璨的眸子。

    姜槐以往没少站在高处,就像上次乘坐升降机冰雕,但那时心里想的却是蓝蘑菇、红蘑菇,从未如此刻这般,以一种狩猎的眼神看待世间众人。

    他想,少年嘉靖独居别院,每当夜深人静望着那巍峨金銮大殿,想必便是这般眼神吧?

    他像是闻到了銮驾左右经久不散的龙涎香,耳边响起了金銮殿上百官纷乱不休的争执喧哗。

    慢慢的。

    那争执喧哗之声竟然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与此同时。

    化妆间的门“嘎吱”一声缓缓推开。

    门外站着三人,正是露易丝、葛先生,还有一位刚才打过照面的大胡子导演。

    想来是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过去蛮久,那边来看看是什么情况。

    此刻。

    屋内灯火尽熄,一片昏暗,唯有窗前透进几缕天光。

    天光之中,一道身披华服的身影静静伫立,眉峰微蹙,狭长双眸半眯,缓缓转头望来。

    半张脸在阳光下,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只剩下一个深邃的眼窝,和半边挺翘的鼻梁。

    只一眼。

    门外三人皆是一愣,不约而同齐齐后退了一步。

    遍体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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