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盗薮 > 第1653章 龙脉
    王小磊沉默着。

    这次的沉默比任何时间都长。

    巷子里的热风不知道从哪钻进来的,裹着一股烧烤摊的油烟味,还有远处谁家在烧垃圾的焦糊味。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汗水从太阳穴往下淌,顺着脸颊的轮廓流到下巴,凝成一颗水珠,挂在那里。

    很久很久,他才开口说话。

    “我爷爷是守龙脉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结实,像把钉子钉进木头里,钉一下试一下。

    “那个门后面,就是龙脉。”

    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珠在路灯下变成了深棕色,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些,里面是认真的神色。

    “门,不是真的门,是龙脉的一道屏障。”

    他说着,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

    “龙脉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不是什么风水气运,不是皇帝家的那些。是真的有东西,在地底下,从西到东,从北到南,绵延几千里,不是死的东西,是活的”

    “活的?”

    “会动。”

    他把手重新收回去,插在裤兜里。

    “不是动物的那种动,而是慢,比树长得还慢,但它确实在动。我爷爷说,龙脉的末端在太行山里,源头在昆仑,没人见过源头,见过的人没有回来的。”

    他没再说下去,把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看着巷子尽头那堵长满青苔的墙。

    墙上有半截没撕干净的红纸,是过年贴的对联剩下的,纸已经发白了,墨迹洇开了,只剩下一个福字,倒着贴的,歪歪扭扭的。

    “我爷爷那一脉,和她那一脉,从明末就开始守着这条龙脉的末端,龙脉每六十年会有一个甲子周期,周期末尾,屏障会松动,得有人带着乾坤令进去,把松动的地方加固。进去了,得出来。出来的那扇门,需要外面的人用乾坤令的另一半打开。”

    他转过头,看着我。

    路灯的光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两半,他那半藏在暗处的眼睛,亮得像猫。

    “我爷爷带着半块令牌进去过,六十年前,那会儿他才十三岁。”

    “然后呢?”

    “然后他出来了。”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他是自己撞出来的,受了伤,伤了根基,在床上躺了三年。”

    巷子里又安静了。

    远处烧烤摊的油烟味更浓了,有人在唱歌,唱的是我不知道的老歌,调子跑了很远。

    “甲子年到了,六十年一个轮回。那道屏障又要松动了,如果这次没人带着完整的令进去,龙脉的末端就会崩。崩了之后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我爷爷说,最好永远不要知道。”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告诉我,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王小磊笑了一下。

    不知道是苦笑还是无奈的笑,嘴角往一边歪,露出几颗牙来,在路灯下白的不像真的。

    “我爷爷说,我们什么都不是,就是看门的,看了几百年,看了一代又一代。”

    他说完,转身往巷子外头走:“走吧,找个地方住,明天再去找婆婆。”

    “你还要去?”

    “去,她不给,我就天天来。”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在窄巷子里来回撞,像是在跟另一个自己说话:“她不给我,我就坐到她给,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我要跟上去,鞋底踩在碎砖上,和他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两个人踩乱了节拍。

    巷子口的灯光越来越亮,烧烤摊的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路边蹲着一只野猫,绿眼睛,盯着我们看了两秒,嗖的窜上墙头,不见了。

    “吴果。”

    王小磊没回头,喊了我一声。

    “嗯。”

    “帮我拿到令牌,你那些东西,双倍的价,说到做到。”

    我们没再说话。

    过了两条街,他在一家小旅馆门口停下来。

    旅馆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贴了一块褪了色的红纸,写着住宿两个字,墨迹被雨水洇得散了边,远看像一块胎记。

    门脸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理发店中间,卷帘门拉上去一半,里头透出白炽灯的光,照着地上一小块水墨石地面,磨得发亮,边缘的地方嵌着黑色的污垢。

    “就这吧。”

    王小磊弯腰钻进去,头顶插着卷帘门的地边,差一寸就碰到了。

    我也弯腰跟进去。

    前台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一本杂志,杂志的封面卷了边,她翻页的时候用舌头舔一下手指,翻过去,又舔一下。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面射过来,看了我们一眼,没问住多久,也没问几个人,就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铝合金的钥匙牌上印着204三个凸起的数字,红漆描的,漆掉了一半,只剩下2和4还看得清,0已经磨成了一个小白圈。

    “四十,押金二十。”

    声音沙哑,像含了一口砂。

    王小磊递过去一张一百的,老太太从铁皮盒子里翻出两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扔在柜台上,又把头低下去看杂志了。

    房间在二楼,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有灰,脚步声在楼道里来回弹,带着回声。

    门锁是那种老式的十字锁,钥匙捅进去转了两圈才卡到位,拧开的时候弹子卡了一下,门板往里一推,一股闷了不知多久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樟脑丸和洗衣粉的气味。

    屋子不大,两张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柜上放着一个不锈钢茶盘,茶盘里扣着两个玻璃杯,杯口朝下,罩着灰尘。

    电视机是那种二十一寸的长虹,放在一个三合板钉的架子上,电源线用胶布缠了好几道。

    窗户对着后街,拉着碎花窗帘,窗帘太薄,路灯的光透进来,能看见窗台上有一个空的啤酒瓶,绿莹莹的,在光线下像一盏没接线的灯。

    王小磊把旅行包往靠窗那张床上一扔,人跟着倒下去,床板嘎吱一声,弹簧响的像旧货市场家具堆里翻出来的。

    他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我去厕所洗了把脸,水龙头拧开,先是一股铁锈水,黄褐色的,流了十几秒才清。

    凉水浇在脸上,毛孔收缩了一下,脑子才从火车上彻底醒过来。

    用袖子擦干,走出来,坐在另一张床上,床垫塌了,往中间陷,人往一边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