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按在桌面上的手抬起来了。
她把手收回去,重新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她的头微微低着,下巴几乎要碰到锁骨。
“你回去吧。”
她的声音比之前更干了,像纸被揉成了一团。
“东西不借,你的货我也不收。”
她抬了一下手,朝门口的方向挥了挥,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门无声无息的开了一条缝。
没人去碰它,它就自己开了,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里头把门推开了。
外头的热风灌进来,卷着巷子里的垃圾气味,跟屋里的阴凉撞在一起,在门口形成了一道不冷不热的幕。
王小磊站着没动。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歉意,更多的是无奈。
我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装回包里。
桌面空了,烛光不再跳动,恢复了死沉沉的白。
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头还是微微低着,交叉的十根手指一动不动。
“婆婆,那晚辈改日再来。”
王晓磊又拱了拱手,退了一步,转身往门口走。
我跟在他身后,迈过门槛的时候,脚踩在门外的石板路上,热风裹住全身,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门在身后关上了。
没有声音。
我回头看了一眼。
门板严丝合缝地嵌在门框里,像从来就没有打开过。
王晓磊站在巷子门口,从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点烟的时候火苗跳了一下,然后灭了。
第三下才点着,凑近烟头吸了一口,呛的咳了两声。
“她不给啊。”
他叹了口气,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闷热的空气里散不开,糊在脸上。
“我听出来了。”
我把布包的袋子往肩上提了提。
“你借的那个什么令,到底做什么用的?”
王小磊又吸了一口烟,他眯着眼看着巷子尽头的黑暗,那里有一盏路灯,照着一堵长满青苔的墙。
“我爷爷那一脉和她这一脉,明末是一家。”
他把烟夹在手指间弹了弹烟灰:“后来因为一件事,闹掰了,分了家,乾坤令一分为二,各拿一半,两家约定,各守各的,互不干涉。”
“守什么?”
王小磊沉默了一下:“守一道门。”
“什么门?”
他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来手揪了揪被汗水浸湿的领口,手在脖子上扇了两下。
巷子里面没有风,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黏在皮肤上,跟没扇一样。
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看了一眼烟头上的灰烬,弹了弹,火星子落在青石板缝里灭了。
“算了,问了你也不说。”
我把包袋子往肩上又提了提,转身往巷子外头走。
“诶。”
王小磊在后面喊了一声,脚步跟上来了。
“吴果,今天这事,我对不住你。东西没出手,还让你白跑一趟。”
他的声音确实带着歉意,不是装出来的那种。
我没停步,一边走一边摆了摆手。
白跑就白跑了吧,这趟邢州本来就不是为了卖货来的,是被他半哄半骗拽来的。
至于他嘴里那些乾坤令,六十年一甲子的话,我听了个大概,但也只是听了个大概,他说的那些,连标点符号我都不知道能不能信。
“你要真觉得不好意思。”
我把脚步放慢了一点,侧头看了他一眼:“那我这些东西,你都收下吧。”
王小磊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眼珠子在路灯下转了一圈,黑眼仁里映着路灯的黄光,像两颗裹了蜜的桂圆。
他的手指在腿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打算盘。
“行。”
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微微往上翘着,那个表情不是开玩笑。
我把包从肩上卸下来,拎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他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但我有个条件。”
我笑了一下,把包一甩回肩上:“就知道你没那么痛快。”
“条件不难。”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两只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好像是在丈量一个看不见的东西的尺寸。
“你帮我把乾坤令弄到手,这些东西我按市场价双倍给你钱,现金,一分不少,不打白条。”
巷子里安静了。
远处的路灯在墙头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把我和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根歪歪扭扭的线。
我看着他的脸,他也看着我,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挂在嘴角,但眼睛里没有笑意,是认真的,认真的让人后背发凉。
好家伙,原来在这儿等我呢。
我没接话,紧了紧包袋子,转身就走。
这回走的比刚才快多了。
“诶诶诶!”
王晓磊在后头追上来:“兄弟,你帮人帮到底送佛送上西嘛,我又不是让你白干,我出钱买你的货,双倍价钱,你上哪找这好事去?”
“你这个忙我可帮不了。”
我头都没回,步子没慢:“那个老太太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你别东西没拿到,命再搭进去。再说了,你这个人嘴里一句实话都没有,从上车你就开始算计我,让我跟你来邢州。这些事我可以不计较,可以忍,但你这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总得有个知情权吧?”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他也停下来了,站在我两步远的地方。
巷子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着一小截空气,他的呼吸声我能听见,有点急促。
“那令牌到底是什么?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王小磊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巷子尽头那盏路灯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又亮了。
我们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从脚底板抽上来的,走了很远的路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我。
路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湿润照得发亮。
“吴果,我不是不想跟你说。”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是有些事,我说了你不一定信,信了你不一定懂,懂了不一定能接受。”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