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和赵虎跟在后面,看见这场面,两人同时愣在原地,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这……这得多少银子……”赵虎的声音都在抖。
程山咽了口唾沫,上前撬开最近一口箱子的铜锁。
箱盖掀开的瞬间,满室生辉。
金锭。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在火折子的光芒下泛着温润而刺目的光。每一锭都有巴掌大小,底部压着官铸的印戳,成色极好。
程山又撬开第二口箱子,银锭,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第三口箱子里是珍珠玛瑙、翡翠玉石,大大小小几十件,每一件都价值不菲。第四口箱子里是字画,卷轴堆了满满一箱,随手展开一幅,落款是前朝某位名家的名号。
陈锋走到角落,掀开一块布帘,后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个大坛子。他敲了敲坛子,声音沉闷,打开封泥,一股酒香扑鼻而来——是几十年的陈酿。
“连酒都有……”陈锋喃喃道。
李逢源站在地窖中间,目光从一口口箱子上扫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萧景川举着油灯,在地窖里走了一圈,越走脸色越沉。
“二十一口箱子。”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用尽了力气在维持平静,“金锭至少六箱,银锭八箱,剩下的都是珠宝玉器、古玩字画。粗略估算——”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单是金银,就不下二十万两。这还不算河源城里的商铺、田地、房产、粮仓。若全部折算成银子……”
他没有说下去,握着油灯的手在微微发抖。
“一个小县城的土财主!”萧景川声音中带着遮掩不住的愤怒:“河源百姓十年丰收,十年攒不下一粒粮,饿殍遍野,卖儿鬻女。而赵家一座假山底下,就埋着二十万两金银。”
“我萧家在京城经营数代,浮财也未必比这个多。”
李逢源靠在墙上,看着萧景川那张写满了愤怒与悲哀的脸,沉默了片刻。
“萧大人,”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地窖里格外清晰,“您现在还觉得,应该对那样的人讲信用吗?”
萧景川怔住了。
自己劝李逢源要注意名声、要讲信用时的那番话。在圣贤书里是对的,在课堂上是对的,在朝堂上或许也是对的——
可看着这二十万两从河源百姓骨血里榨出来的金银面前,还能对么?
如此小城,二十万两!
那是敲骨吸髓式的压榨!
这哪是银子!
这是河源无数百姓的血泪!
萧景川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双沾满泥泞的靴子,沉默了很久。
“李总管,”他的声音很轻:“是我想错了。”
李逢源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扭头看向程山。
“程大哥,派人守住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从这里拿走一两银子。”
程山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去安排,忽然又停下脚步。他看了李逢源一眼,嘴唇动了几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李逢源皱了皱眉:“怎么了?有话直说。”
程山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
“说。”
“清点赵家仓库那会儿,振武营那边……不太规矩。”
李逢源眯起眼睛:“不太规矩?什么意思?”
程山还没开口,一旁的陈锋先憋不住了。
“李总管,我来说!”陈锋压着嗓子,脸上带着几分愤懑,“清点库房的时候,周烈手下那几个亲兵,看见东西就想往怀里揣。金银、绸缎、瓷器,什么值钱拿什么,被程队拦下了,还跟我们吵了一架,差点动刀!”
陈锋说得义愤填膺,赵虎在一旁也忍不住插嘴:“可不是嘛!那帮狗东西,仗着人多,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说什么‘兄弟们出了力,拿点辛苦钱怎么了?’——合着我们就没出力?那赵家祠堂我们白打的?”
李逢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扭头看向程山。
“有这种事?”
程山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那几个亲兵,确实不太守规矩。当时我拦下了,没让他们拿走。但周烈那边……”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周烈是振武营大统领,手里握着三百骑兵。如今河源城虽然暂时平定,但赵家的余党还没清理干净,百姓人心惶惶,城中秩序全靠振武营维持。这时候跟周烈撕破脸,不是明智之举。
萧景川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李总管,河源如今大局未定,民心不稳,还需要振武营维持秩序。周烈那边……要以大局为重。”
李逢源看了萧景川一眼,忽然笑了。
“萧大人,”他拍了拍萧景川的肩膀:“您比以前进步了。要是之前,您这迂腐书生,肯定说不出‘大局为重’这样的话。”
萧景川被他这一句说得脸上一红,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逢源笑着摇了摇头,沉吟了片刻。
“程大哥!”他抬起头,看向程山,“今晚,在赵府摆宴。人周大统领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怎么也得好好感谢一下。”
程山愣了一下,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李总管,您要——”
“放心。”李逢源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却格外平静,“我有分寸。只是感谢。”
萧景川有心想要再交代两句!
不过最终最终忍着啥都没说。
河源诸事,已经郑明,李逢源绝不是易怒上头不管不顾之人!
这个人做事,从来不只看眼前。
他说有分寸,那就一定有分寸。
“好。”萧景川点了点头,“那我去安排。”
李逢源叫住他:“萧大人。”
萧景川回头。
李逢源靠在墙上,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按常理讲,这些钱得登记造册,交给陛下!但毕竟是河源百姓的血汗,回头您拿一部分,安抚下百姓!河源这一场劫难,死了太多人,活着的,总得有个念想。”
萧景川怔了一下,倒没想到李逢源会说出这番话!
麦子熟了千万回。
抄家的太监换了一波又一波,抄出的家产,哪个不是想千方百计的装进自己口袋!
如今主动发给百姓,还是头一回!
眼看李逢源探寻目光看过来。
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李某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