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坐着两个人。周怀文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官袍，肚子很大，把官袍撑得鼓鼓的，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眼睛被挤成了两条缝。
他笑眯眯地看着周岁愿，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这就是令爱？果然标致。”张大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周怀文笑了笑。“小女不懂事，张大人见笑了。”
周岁愿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看着父亲，又看了看那个张大人，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愿愿，给张大人倒茶。”周怀文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压在她身上。
周岁愿没有动。
张大人的笑容淡了一些，看了周怀文一眼。周怀文的脸色沉了下来。“愿愿，没听见吗？”
周岁愿抬起头，看着周怀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父爱，没有关切，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拿起茶壶，走到张大人面前，倒了一杯茶。手在发抖，茶水洒了一些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张大人笑眯眯地接过茶杯，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蹭了一下。
周岁愿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退后了两步。
从正堂出来，周岁愿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流下来，擦不完。
魏必馨站在门外，敲了敲门。“小姐？”
“别进来。”周岁愿的声音闷闷的，从门板后面传出来，像隔了一层布。
魏必馨没有敲门了，就站在门外，等着。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门开了一条缝。周岁愿站在门后面，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她看着魏必馨，嘴唇动了几下，声音沙哑。
“春草，我父亲要把我嫁给那个张大人。他比我爹还大。他家里已经有四房妾室了。”
魏必馨的心沉了下去。“小姐，您听谁说的？”
“我亲耳听见的。父亲说，张大人愿意出五千两银子的聘礼，还答应帮他运作升迁的事。我就是一个筹码，一个物件，一个可以用来换银子和官位的东西。”
周岁愿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咬着嘴唇。
“哥哥被关在牢里，他不管。我被人欺负，他也不管。他心里只有梅姨娘，只有他自己的官位。我们没有用了，他就把我们卖掉。”
魏必馨伸出手，握着周岁愿的手。周岁愿的手很凉，在发抖。
“小姐，您别急。周公子的事，还有转机。”
“什么转机？刑部都说了，他是万贵的同谋，案子已经结了。”周岁愿抬起头，看着魏必馨，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绝望，是愤怒。
“我要去告他。我要去刑部告我父亲。他跟万贵的事，我知道一些。哥哥不知道，可我知道。父亲书房里有一个暗格，里面藏着账本。万贵每次来，父亲都在书房里见他。账本上记着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那里面一定有问题。”
魏必馨的心跳加快了。“小姐，您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您没有证据。您去告他，他说您是被哥哥指使的，说您年纪小不懂事被人利用了。您不但告不倒他，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周岁愿沉默了。
魏必馨拉着她的手，把她拉到里屋，关上门，压低声音。“小姐，我跟您说一件事，您别害怕。”
周岁愿看着她。
魏必馨伸手在脸上抹了几下，把那些雀斑抹掉，把眉毛擦淡了一些，把脸凑近给周岁愿看。“是我。魏必馨。”
周岁愿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着，合不拢。“馨……馨姐姐？你怎么……”
“我混进来查案的。你哥哥周子棋不是万贵的同谋，那是刑部放的假消息，为了麻痹你父亲。”魏必馨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你哥哥没事。他在牢里好好的，没有人动他。”
周岁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一次不一样，是喜极而泣。她一把抱住魏必馨，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哭出了声。
“馨姐姐，我以为……我以为我哥哥完了……我以为我们家完了……”
“没有完。都不会完。”魏必馨拍着她的背，“可你要帮我。”
周岁愿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怎么帮？”
“你父亲书房里的那个暗格，我需要拿到里面的账本。可我没有机会进去。你是他的女儿，你有机会。”
周岁愿咬了咬嘴唇。“我试试。”
第二天，周岁愿去了正堂，给周怀文请安。
她穿了一件素净的淡蓝色褙子，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乖巧。她给周怀文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过去。
“父亲，女儿昨天不懂事，惹父亲生气了。女儿知错了。”
周怀文接过茶杯，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周岁愿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可她咬着牙，没有让自己露出破绽。
“知错了就好。”周怀文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张大人那边，你还得去见见。人家对你印象不错。”
“女儿听父亲的。”
周怀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周岁愿又去了梅姨娘的院子。梅姨娘正在窗前绣花，看见周岁愿进来，放下手里的针线，笑了笑。
“愿愿来了？坐。”
周岁愿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梅姨娘。梅姨娘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绣花衣裙，头上戴着赤金步摇，脸上擦着薄薄的粉，看起来温柔贤淑。
“姨娘，前几天是我不对，说话冲了。您别往心里去。”
梅姨娘的笑容深了一些。“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你能想明白就好。”
周岁愿点了点头，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就告退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浑身都在发抖。
“馨姐姐，我演不下去了。我一看见她的脸，就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