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平被动地跟着,目光复杂地掠过那些在黑暗中仓皇奔逃的身影,又落回到前方那个牵着自己、步伐坚定的橙白色背影上。
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莫名的……安心感,在他心头交织碰撞。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操场边缘的阴影,远离了喧嚣与灯火,踏入了集训营外围那片被寂静笼罩的小树林。
月光终于不再吝啬,清辉如水银般洒落,将蜿蜒的小径和前方波光粼粼的小湖泊照得一片朦胧。
李葬的脚步停在湖边。
他松开王明平的手腕,动作自然地蹲下身。
月光勾勒着他清爽运动服下的肩背线条,他伸出双手,捧起一掬冰凉的湖水,凑到嘴边,仰头“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
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轻叹:
“哈——舒坦啊~”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转向一直沉默注视着他的王明平。
脸上的平静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拂过他额前柔软的碎发。
然后,在粼粼的月光和摇曳的树影见证下,李葬对着王明平,深深地、标准地鞠了一躬!
腰弯得很低,姿态无比诚恳。
“让你独自一人,在风雪里、在垃圾堆旁、在冰冷的桥洞下……流浪了这么久,”
李葬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王明平的心上,
“这确实……是大夏对不起你。”
王明平彻底僵住了!
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剧烈收缩!
他设想过无数种结局,被废掉禁墟、被囚禁、被当场格杀,甚至是被李葬用更残忍的手段折磨……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个带着沉重歉意的鞠躬!
这个实力深不可测、行事疯癫乖张的总教官,竟然真的……在向他道歉?!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挣脱束缚。
月光下,李葬直起身,那双褪去猩红的眼眸,此刻如同最纯净的黑曜石,坦荡、澄澈、不闪不避地迎上王明平混乱的目光,里面没有任何作伪,只有一片赤诚的坦然。
“道爷我也知道,”李葬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现在无论做什么,说多少漂亮话,都无法抹平你小时候经历的那些刺骨的寒冷、饥饿、还有……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绝望。那些刻在骨头里的伤疤,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抚平的。”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王明平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期盼:
“但是,明平……我希望,你能给大夏一次机会。给守夜人一次机会。给我们这些……想要努力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好一点的人,一次证明的机会。”
李葬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橙白色的运动服在清辉下仿佛散发着微光。
他不再言语,只是用那双平静而真挚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王明平,仿佛在无声地等待着一个答案,一个关于未来、关于信任的答案。
王明平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鼻尖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涩。
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直视那双仿佛能看透灵魂的眼睛。
混乱的思绪如同风暴般在脑海中肆虐。
他明白李葬说的是对的。
大夏太大了,苦难的人太多了,像他这样被遗弃在角落里的孤儿,不计其数。
国家机器再强大,也不可能编织出一张毫无疏漏的网,接住每一个坠落的生命。
这个道理,他懂。
可是,明白是一回事,心里的那道坎,那道被风雪、被野狗、被无数个冰冷绝望的夜晚刻下的深深沟壑,又是另一回事。
为什么偏偏是我?
为什么是我承受了这一切?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无数次在深夜里啃噬他的心脏。
然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这个拥有轻易碾碎他、掌控他命运力量的人……他没有用力量压迫,没有用大义说教,他只是摘下了面具,脱去了红袍,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向他弯下了腰,道了歉,恳求一个机会。
这份真诚,沉重得让他无法承受,却又像一道微弱却固执的光,试图刺破他心中厚重的冰层。
拒绝的话语在舌尖翻滚,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能拒绝一个疯子的戏弄,能反抗一个强者的压迫,却无法……辜负这样一份沉重的、带着温度的歉意。
时间仿佛凝固了。
远处宿舍楼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夜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人之间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终于,王明平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眶里似乎有水光一闪而过,却被他倔强地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短促却无比清晰的音节:
“好!”
这个字出口的瞬间,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枷锁咔嚓一声碎裂了。
李葬脸上那郑重的神情如同冰雪消融,一个发自内心的、纯粹而温暖的笑容,如同初升的朝阳,瞬间在他脸上绽放开来。
那笑容驱散了所有阴霾,明亮得让王明平都微微一怔。
“谢谢你,”李葬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和由衷的感激,“谢谢你,愿意给大夏……又一次机会。”
就在李葬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左胸口的位置,心脏上方,一缕极其细微、如同发丝般的漆黑气息,悄无声息地从他运动服的布料中渗透出来。
那气息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阴冷与污秽感,仿佛某种深藏的、被强行剥离的诅咒。
它在清冷的月光下只浮现了一刹那,随即就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薄冰,无声无息地消融、溃散,最终彻底湮灭在空气之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