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葬仿佛没听见王明平的嘲讽。
他甚至没有再看王明平一眼,只是慢条斯理地将那半截匕首随手丢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将手伸进自己宽大的猩红袖袍内,摸索了片刻。
在王明平困惑而警惕的目光注视下,李葬竟然……掏出了一叠厚厚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纸质文件!
他旁若无人地展开文件,猩红的目光落在第一页,用一种清晰、平稳、如同宣读公文般的语调,自顾自地念了起来:
“王明平,男,19岁。于今年一月份,被埃及九柱神之一,工匠与火焰之神,普塔,选中,成为其于现世的神明代言人。”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
“籍贯不详。出生后不久,被遗弃于明珠市‘东溪幼儿园’正门台阶。由时任园长‘周淑芬’女士收留抚养。该幼儿园因经营不善,于十三年前宣告破产倒闭。因无亲属认领,亦无福利机构接收,王明平遂开始独自流浪……”
李葬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刻刀,精准而残忍地,一字一句地,将王明平极力想要埋葬的、血淋淋的过往,重新挖开,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
王明平咬紧牙关,牙齿因极致的情绪而咯咯作响,牙龈甚至渗出了血丝。
他那双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李葬,瞳孔深处仿佛有岩浆在翻滚、冷却、再沸腾,愤怒于守夜人此刻居高临下的审判,委屈于自己如同被展览般的悲惨过往被赤裸裸摊开,不甘于命运为何偏偏选中他承受这一切。
种种尖锐而沉重的情绪如同毒藤般在他眼中疯狂交织、缠绕,几乎要撕裂他的理智。
“哼,”他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带着浓重的自嘲与讽刺,声音干涩沙哑,“守夜人……倒是把我的事查得挺齐全啊。”
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砸在寂静的宿舍里。
李葬没有立刻回应。
他那只捏着文件的手随意一松,纸张如同失去生命的蝶翼,纷纷扬扬飘落在地。
接着,在昏暗中,他做了一个让王明平瞳孔骤然收缩的动作,他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扣住了覆盖在脸上的铜钱面罩边缘。
“咔嗒”一声轻响,面罩被摘下。
月光吝啬地透过窗户,照亮了那张被遮挡了太久的年轻脸庞。
皮肤略显苍白,下颌线条清晰,此刻却褪去了平日里的疯癫与戏谑,显出一种近乎陌生的平静。
几乎同时,他身上那件象征着道爷身份、流淌着不祥暗红光泽的猩红长袍,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瞬间褪色、变形,被一身清爽的橙白色运动服取代。
布料柔软,款式普通,仿佛邻家晨跑的青年,与这充斥着阴谋与血腥的夜晚格格不入。
这突如其来的平凡化,让王明平呼吸一窒,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怨毒和戒备都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他眼睁睁看着李葬缓缓走到自己面前,动作轻缓得不可思议。
那只刚刚还捏碎匕首、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温柔,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
掌心温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透过发丝传递下来。
王明平的身体瞬间僵硬,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他下意识地想躲开,想拍掉这突如其来的、令他无所适从的触碰,但身体却违背意志地僵在原地。
“这些年……”
李葬的声音响起,不再是那种慵懒拖沓、带着疯癫尾调的道爷腔,而是低沉、平缓,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岁月尘埃的温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王明平的心弦上,
“……苦了你了。”
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王明平死寂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放大到极限,里面倒映着李葬那张平静得近乎悲悯的脸。
难以置信!
这个无法无天、视规则如无物、以戏弄他人为乐、被人私下称为疯子的总教官,竟然会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
“你……”
王明平喉咙发紧,干涩地挤出一个字,后面的话语却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堵在胸口。
他看着李葬的眼睛,那双平日里闪烁着猩红、疯狂与恶趣味光芒的眼眸,此刻竟褪去了所有血色,只剩下一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平静,正专注地凝视着自己。
这眼神,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沉重的、仿佛感同身受的理解。
李葬的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有回答王明平的震惊。
他那只落在王明平头顶的手顺势下滑,无比自然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力道,牵起了王明平那只不久前还握着匕首、沾满杀意的手腕。
王明平的身体又是一颤,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却被李葬稳稳握住。
李葬的个子比王明平高出半个头,此刻牵着他,步履沉稳地朝宿舍门外走去。
那姿态,不像押解囚犯的教官,倒像是一个沉默的兄长,在寂静的夜色中,无声地牵引着迷途的弟弟。
宿舍楼外的走廊,依旧回荡着新兵们被【夜幕】小队扮演的鬼怪吓得魂飞魄散的凄厉哭喊和绝望奔逃的杂乱脚步声。
就在这混乱的背景音中,林七夜那刻意压低了声线、却带着清晰戏谑的宣告,如同冰冷的广播般穿透墙壁,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角落:
“小家伙们~刚才的‘开胃菜’味道如何?现在,考核才,正!式!开!始!”
他故意拉长了尾调,带着一种恶劣的兴奋感,
“你们要做的,就是在剩下的三个小时里,别!被!我!们!抓!到!哦~嘿嘿嘿……”
这声音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让本就混乱的宿舍楼爆发出更加惊恐的浪潮。
然而,李葬却仿佛充耳不闻。
他牵着王明平,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对身后的鬼哭狼嚎置若罔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