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宇站在人群里。
衬衫干净，手上连汗都没有。
那模样不像喊价，倒像在超市挑西瓜。
林思栋忽然烦躁起来，他最讨厌这种人。
装得不急不躁，偏偏刀刀割肉。
更让他窝火的是，刚才那帮喊得最凶的林家村村民，这会儿全安静了。
一百三十万的时候跟打了鸡血似的叫，一百八十八万一出，全成哑巴鱼了。
一个个眼睛看天，看湖，看鱼，就是不看林思栋。
林思栋气得想笑，低头扫了一眼那帮人，没人敢对视。
他低声骂了一句。
“废物。”
林文峰听见了，不敢接。
台下安静得只剩湖水拍岸的声音。
拍卖师举着锤子，手心全是汗，声音发颤。
“李先生出价一百八十八万！”
“一百八十八万第一次……”
“一百八十八万第二次……”
台下有人喊。
“林总，跟啊！”
“第一捞不能丢！”
“林家村的面子靠你了！”
林思栋的手指攥成拳，又松开，眼睛发红。
他看向贵宾席。
赵修民没说话，可越不说话，压力越大。
他看向游客。
手机镜头密密麻麻，全等着拍他的反应。
他看向林家村村民。
这些人嘴上喊面子，钱袋子却捂得严严实实。
最后，他看向李宇。
李宇还朝他点了点头。
“林总，量力而行。”
“公益嘛，不勉强。”
这话一出，林思栋脑子里的火直接顶到了天灵盖。
量力而行？不勉强？这是当众说他没钱！
一百八十八，他要是不跟，今天就是李宇赢。
赢的不是一条鱼，是整个迳口大湖泊的面子。
他在这片湖经营了二十年，今天在自己地盘上被一个小辈当众按在地上摩擦。
这口气，咽不下去。
“两百万！”
林思栋一拍台面，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话筒里传出刺耳杂音，五个字，比刚才落水时的惨叫还响。
全场彻底傻了，整个湖边都静了半拍。
拍卖师呆了两秒，张着嘴半天没出声，才扯着嗓子喊。
“林总出价两百万！”
“两百万！”
游客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人使劲揉了揉眼睛，人群这才反应过来。
“两百万？？？”
“一条鱼两百万？我的天爷。”
“这林思栋是不是疯了？有钱人的面子真贵。”
“这点鱼两百万，吃了能长生不老？”
“你傻啊，钱捐扶贫基金，鱼只是个由头。”
“可这由头也太贵了，面子值两百万吗？”
“林首富为了面子，是真拼。”
李天一在旁边乐得肩膀乱抖。
“宇哥，他真上去了。”
“两百万啊，够咱村修不少路灯了。”
李宇看了一眼台上，收回手，退了半步，没再举手。
拍卖师等了几秒，小心翼翼问。
“李先生，还加吗？”
所有镜头又转向李宇。
林思栋也死死盯着他，他怕李宇加，也怕李宇不加。
加了，他还得跟；不加，他花两百万买一网鱼。
李宇摆了摆手。
“不加。”
“林总大气。”
他冲林思栋抬了抬下巴，语气真诚。
“两百万，我不跟了，恭喜林总竞拍下来。”
“两百万做扶贫基金，周边乡亲都会记得。”
“我替需要帮助的人，先谢谢林总。”
说完，他带头鼓掌。
李天一马上跟着拍，李家村的人也拍。
游客们愣了下，也跟着鼓掌。
掌声越来越密。
可林思栋站在台上，脸上却没有半点赢了的痛快。
他拿下第一捞，也拿下了两百万账单。
更要命的是最响的那句夸，是李宇给他的。
听着是感谢，其实是盖章，盖得明明白白。
两百万必须捐，少一分，全场都盯着。
拍卖师举起锤子。
“两百万第一次！”
“两百万第二次！”
“两百万第三次！”
咚，小锤落下。
“成交！”
“恭喜林总，以两百万拍下迳口大湖泊第十二届开渔节第一捞！”
“全部拍卖款，将现场捐入扶贫基金！”
掌声再起，林思栋手里的话筒，差点被他捏出声。
他看着台下那张张看热闹的脸，胸口像塞了一筐死鱼。
锤子落下，两百万的数字死死挂在LED大屏上。
那一声闷响，震得林思栋耳朵里嗡了好半天。
他站在台上端着话筒，嘴角扯着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那条三十多斤的大鲢鱼被两个工作人员抬着，鱼尾还在木板上啪啪拍水。
几滴腥咸的水珠溅到林思栋的裤脚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恨不得把这条两百万的鱼当场剁成鱼泥。
台下游客已经不看鱼了，全在议论。
“我靠，两百万啊，创造历史记录了？”
“这李宇一百八十八万停手了，是林思栋自己加到两百万的。”
“那就是说李宇一分钱没掏，反倒逼林思栋掏了两百万？”
“而且是捐出去的钱，一毛不回头。”
“今天值了，两百万的鱼，我能吹到过年。”
“林总牛啊，落水一次，捐款两百万，开渔节双杀，真是冤大头啊。”
“别瞎说，人家这是企业担当。”
“担当是有，就是牙咬得有点响。”
几个做生意的老板站在贵宾席边，交头接耳。
“你说李宇亏不亏？鱼没拿到，钱也没花。”
“亏什么？赵督查全程看在眼里，人家提的公益，这印象分比两百万管用。”
“林思栋才亏，花两百万买了条鱼，赵督查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
这些话跟针一样，全扎进了林思栋的耳朵里。
往年左口袋进右口袋的钱，今年全得捐出去。
他偷偷扫了一眼贵宾席。
赵修民正和旅游局的人说话，压根没朝他这边看。
更扎心的是，赵修民起身时跟李宇远远点了个头。
那个点头轻得不能再轻，可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李宇站在人群里，两手插兜，跟没事人一样。
拍卖师赶紧在台上圆场。
“感谢林总大爱！”
“这笔两百万善款，将用于周边困难家庭帮扶。”
“也请现场各位领导、乡亲共同见证！”
台下又是一片掌声。
赵修民坐在贵宾席，抬手鼓了几下。
节奏不快，却让林思栋后背发紧。
李宇也伸手拍了两下掌，拍得不重，偏偏林思栋一眼就看到了。
李天一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宇哥，他该不会赖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