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盯着那屏幕。

    那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惨白。

    她猛地坐了起来。

    三个月的屈辱、压抑、忍耐,在这个深夜,被这一行字彻底点燃。

    听风居。

    姜临。

    他没有忘。

    此时。

    江心岛,听风居的茶室里。

    姜临坐在紫檀木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

    沈夕站在旁边,放下手机。

    “老板。短信发过去了。”

    姜临翻过一页书,随口问:

    “张校长说她是个人材?”

    沈夕汇报:

    “没错,据张校长说,这几个月她过的很惨。带班补贴被扣了,领导排挤,同事冷眼。而且,我查了她的征信记录。她三个月前在借呗借了三万五,每个月都在靠网贷套现还款,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天只吃挂面。”

    “但在这种情况下,她不仅没有跟学校领导起冲突,反而把初三(四)班的语文成绩带到了年级第一。每天最早到,最晚走。一次都没有迟到早退。”

    姜临合上书。

    “能借钱送两万块钱的礼,说明她有野心。”

    “能在台上发表那番讲话,说明她有智慧。”

    “能在被我晾了三个月,跌入谷底、背一身债的情况下,依然咬牙硬挺,把手头的工作干到极致,不崩溃、不抱怨。”

    “说明她有韧性。”

    姜临站起身,走到水族箱前。

    那条金龙鱼在水里游得正欢。

    “沈夕,你知道熬鹰吗?”

    姜临看着水里的鱼。

    “鹰这种东西,刚抓来的时候,性子最烈,也最傲。你这时候给它喂肉,它觉得理所当然,以后也不会听你的话。”

    “你得熬它。把它放在黑屋子里,不给吃,不给喝,不让它睡觉。熬到它筋疲力尽,熬到它觉得自己快死了,熬到它把所有的清高和自尊都磨碎了。”

    “这时候,你走进去。递给它一块带血的肉。”

    姜临转过头,看着沈夕。

    “它就会一辈子死心塌给你卖命。”

    沈夕跟着姜临这么久,依然会被他这种剖析人性的冷酷所震慑。

    姜临看着外面漆黑的江水。

    明天上午那只被他熬了三个月的鹰就会飞进这座听风居。

    临州的教育系统,不能只靠那些老油条。

    他需要一个在一线干过、懂业务、有野心,最重要的是被他彻底掌控的人,去教育系统替他占位置。

    ……

    林溪昨晚没睡。

    一闭上眼睛,就是那十几个字符。

    熬到天亮。

    她走进那个连转身都费劲的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头发。

    她没用平时在超市打折时买的十几块钱一瓶的洗发水。她从洗脸台最里面的角落,拿出一个小玻璃瓶。

    这是她狠下心买海蓝之谜时,专柜导购送的高级洗发水小样。

    香味很淡,但闻着就不廉价。

    洗完头,她用一块半干的毛巾把头发裹住。

    走出卫生间,她拉开胶合板衣柜。衣柜里衣服不多,大部分是她这两年买的淘宝货,均价不超过一百块。

    衣柜最显眼的地方,挂着用塑料防尘罩罩着的浅灰色西装套裙。旁边挂着那件白色的真丝内搭。底下放着高跟鞋。

    这套行头,她只在第三中学的操场上穿过一次。那天,她穿着它,在主席台上讲了一番话,看着姜临的眼睛。

    之后三个月,这套衣服就一直挂在这里。

    每次支付宝发来催款短信,她都会看着这套衣服发呆。

    她甚至想过把它挂到二手平台上去卖掉,哪怕折价一半,也能顶一两个月的利息。

    但她最后没卖。

    如果把这套衣服卖了,她这辈子就真的只能穿一百块的淘宝货了。

    她连最后一点念想都给绝了。

    林溪取下防尘罩。

    她一件一件地穿上。先穿真丝内搭,布料贴在皮肤上,滑溜溜的。再套上裙子,拉上拉链,腰身收得很紧。最后穿上外套。

    她坐在一面巴掌大的圆镜子前,开始化妆。

    她今天化得很细。平时去学校上课,她只涂个防晒霜。今天,她打了粉底,画了眉毛,选了一支颜色不那么艳、但看着提气色的口红。

    八点。

    林溪推门走了出去。

    下了楼,路过巷子口的早餐摊。卖包子的胖女人正在揭蒸笼,热气腾腾的。

    “小林老师,去学校啊?来个肉包子?”胖女人认识她。

    “不吃了,王姐。今天有事。”

    林溪踩着高跟鞋,走出了巷子。她不能吃包子。包子有味,葱姜蒜的味道会留在嘴里。

    走到公交站台,她等12路公交车。

    去江心岛,坐12路到大桥,再步行过桥。全程要一个多小时。

    其实打个车过去,半小时就到了,但车费要三十块。

    12路车来了,人很多。都是赶着去上班的打工人和老头老太太。

    林溪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

    旁边一个拎着一网兜活鱼的大爷,身上的鱼腥味直往她鼻子里钻。

    她往旁边躲了躲,生怕那鱼尾巴甩出的水沾到她身上。

    一个多小时后,林溪在江心岛的桥头下了车。沿着大桥往前走。

    江心岛这地方,林溪以前没来过。

    她只在领导的闲聊中听过。这里是瑞盈的地方,平时达官贵人们在这里喝茶谈事。这里的树比临州其他地方的树绿,这里的地砖缝里连个烟头都没有。

    走了十几分钟,她看到了听风居。

    青砖灰瓦,两扇黑漆木门。门前两盏素雅风灯。

    林溪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五十五分。

    提前了五分钟。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想去敲那个铜门环。

    还没等她敲,门从里面开了。

    门里走出一个女人。

    女人看起来跟林溪差不多大。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地挽在脑后。脚上是一双平底的绣花鞋。

    “林老师?”沈夕面色淡然。

    “是我。”林溪站直了身子。

    “老板在里面等你。跟我来吧。”

    林溪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听风居。

    院子里很静。一条曲折的回廊,地上铺着鹅卵石。两边种着罗汉松和名贵的兰花。

    林溪看着前面沈夕的背影。

    这个女人跟姜临是什么关系?是助理?还是女人?

    穿过两道月亮门,到了后院。

    后院有一间正房,门窗都是雕花的,敞开着。

    沈夕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进去吧。”

    林溪点点头,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