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整个学校的风向变了。
年级组长刘大头溜达到了林溪的办公桌前。
“小林啊,刚吃完饭?这有一盒人家送我的好茶叶,我平时喝不惯这细茶,你拿去喝。”
刘大头把一盒包装精美的金骏眉放在林溪桌上。
林溪说不要。
刘大头硬塞。
下午开教职工大会。
张校长在台上总结上午的捐赠仪式。
张校长足足用了五分钟,表扬林溪。
说林溪代表了第三中学的精神面貌,说林溪的发言极大地促进了校企合作的融洽氛围。
甚至连平时从来不跟林溪说话的副校长,都在散会时冲林溪点了点头,说了句“小林不错”。
到了月底,工资发下来。
林溪的工资卡里,多了一千五百块钱。
是那个原本被刘大头扣掉的带班补贴,一分不少地发下来了。
这一切,都因为姜临在包间里,喝干了那杯茶。
林溪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银行卡里的余额,觉得这个世界真是荒唐。
她辛辛苦苦教了四年书,比不上在酒桌上端一杯茶。
她拼死拼活熬夜批改作业,比不上一个老板的一道眼神。
林溪在等。
她等姜临的电话,等姜临的微信。
或者,等学校通知她,姜总找她有什么事。
既然姜临接了她的招,就一定会有后续。
就像戏台上唱戏,花脸抛了个眼神,青衣总得接住。
但是。
一天过去了。
没有后续。
一周过去了。
没有任何动静。
两周过去了。
瑞盈国际的施工队已经进驻校园,开始挖地基建图书馆了。
姜临再也没有在第三中学出现过。
林溪的手机安安静静。
除了家长的微信群,没有任何陌生人来找她。
半个月后。
学校里的风向,又悄悄地变了。
人在体制内,鼻子比狗还灵。
张校长和王丽是人精。
他们把林溪推出去,本来指望林溪能搭上姜临的线,以后要办什么事,可以通过林溪去说项。
但半个月过去了,张校长旁敲侧击地问过林溪几次,瑞盈那边有没有联系她。
林溪只能如实回答,没有。
张校长眼底的光暗了下去。
王丽也明白了。
姜临那天喝干那杯茶,不过是大老板心情好,随手给的一个虚面子。
人家根本没把这个穷酸女老师放在心上。
对于姜临这种级别的人来说,每天往上扑的女人多了去了。
林溪算老几?
幻象破灭。
社会学层面的冷遇,比直接的打压更让人难受。
刘大头不再给林溪送茶叶了。
他走过林溪桌前,恢复了以前那种鼻孔朝天的姿态。
到了第二个月底。
工资发下来。
林溪一查,带班补贴又没发。
林溪拿着工资条,去找刘大头。
刘大头正坐在椅子上看报纸,眼皮都没抬。
“刘组长,这个月的带班补贴……”
“哦,小林啊。这个月年级的经费又紧了。你也知道,马上中考了,各种模拟考试要印卷子,到处都需要钱。校长说了,大家要克服一下困难。这补贴嘛,先停一停,等下个学期宽裕了再说。”
还是那套原封不动的话术。
不同的是,刘大头这次说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像是在笑话林溪:你以为你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你不过就是个陪老板喝了杯茶的戏子。
戏散了,你还是个拿死工资的臭老九。
林溪没有闹。
她把工资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平静地说:“知道了。”
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她不能崩盘。
她一旦崩盘,在学校里就彻底成了笑话。
但现实的重压,不在学校里,在她的手机里。
支付宝弹出了还款提醒。
借呗本期应还:3208.5元。
距离还款日还有3天。
她买那套海蓝之谜花了23300,买那套西服和高跟鞋花了3600。
总共借了三万五。
分了十二期。
每月的本金加利息,要还三千二百多。
她的工资一个月只有四千八。
扣掉要攒下来交房租的钱,寄给父母的钱,每个月吃饭的钱,只剩下一千块。
现在,这一千块连还网贷的一半都不够。
填补不了窟窿。
林溪坐在逼仄的出租屋里,听着窗外城中村的狗叫声,感觉自己就像那只被人套住脖子的狗。
她去送礼,去买衣服,是孤注一掷。
结果掷出去的筹码,在姜临眼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姜临把她晾在了半空,让她自己体会这种失重坠落的绝望。
接下来的日子,林溪活在极度的焦虑中。
但她表现出了惊人的韧性。
她不能逾期,逾期会影响征信,学校会知道。
她开始省钱。
省到近乎苛刻的地步。
早上不吃早饭。
中午在学校食堂吃,只打一个最便宜的白菜粉条,两块钱,米饭免费。
晚上回出租屋,买一把挂面,一瓶老干妈。
白水煮面,拌一勺辣酱,就是一顿饭。
为了省水费,她去公共厕所洗头。
为了省电费,她晚上在出租屋里连灯都不开,就靠着窗外的路灯光备课。
周末,她去菜市场捡菜叶子。
那些菜贩子不要的白菜帮子,她拿回来洗洗,切碎了腌咸菜。
网贷的催收短信一天比一天频繁。
快到还款日的时候,她实在没钱,只能去开通360借条,用360借条的钱套现出来,去还借呗。
拆东墙补西墙。
利息越滚越多,要把她吞噬。
但即使在这样的处境里,林溪在学校里依然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她每天还是化着淡妆,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去上课。
初三年级进入了最后的中考冲刺阶段。
林溪比以前更拼了。
她每天早上六点到教室,盯着学生背古诗。
晚上九点,看着最后一个学生离开,她才锁门。
刘大头故意刁难她,把几个重点班没人愿意批的作文卷子全推给她。
“小林啊,你年轻,眼力好,多受点累。这是领导对你的信任。”
林溪一言不发地接过那三大摞卷子。
她晚上回到出租屋,把那些卷子一份一份批改完,每一份都写上详细的评语。
既然在人情上输得一败涂地,她就必须在业务上做到无懈可击。
这是她在这个学校里立足的最后底线。
如果连教学成绩都掉下去了,刘大头随时能把她踢去教差班。
方远的老婆周雅,也察觉到了风向。
周雅是个市井精明的人。
她一开始以为林溪搭上了姜临,还在微信上跟林溪套近乎。
后来方远打听了一下,说瑞盈那边根本没这回事,周雅对林溪的态度立刻就淡了。
家长群里,周雅不再发那些阿谀奉承的话。
去学校开家长会,碰见林溪,周雅也就是皮笑肉不笑地点个头,连声“林老师辛苦了”都懒得说。
临州的社会就是这么现实。
你没有利用价值,你连个点头之交都不配。
林溪在这个冷暖自知的冰窟窿里,熬了整整三个月。
从初春,熬到了初夏。
中考结束的那天。
林溪站在考场外,看着班里的学生像出笼的鸟一样飞奔出来,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当晚,学校举行了答谢宴,感谢老师们的幸苦。
在学校附近的饭店,定了十几桌。
林溪坐在最角落的一桌。
那一桌都是些新来的实习老师和边缘人。
刘大头和王丽坐在主桌上,跟校长推杯换盏。
林溪没有去敬酒。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桌上的菜。
她太久没吃过肉了,她只夹那盘红烧肉。
饭吃完,林溪一个人走回出租屋。
晚风吹在身上,有些燥热。
她的支付宝里,还欠着两万八。
利息已经滚到了一个让她窒息的数字。
马上放暑假了。
放暑假意味着没有绩效,只有基本工资。
她算过了,下个月,她连套现都套不出来了。
回到出租屋,林溪没有开灯。
她脱掉鞋子,和衣躺在床上。
眼睛干涩,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真正的绝望是哭不出来的。
她想,也许明天,她该去写一封辞职信。
找个工资高点的工作。或许是销售。
就在这时,放在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了。
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林溪拿起手机。
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明天上午十点。江心岛听风居。姜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