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
李波走进市长办公室。
他是接到秘书电话后赶过来的。
电话里只说“市长请您过来一趟”,没说什么事。
李波来临州三个月,跟周立人正式单独见面的次数不超过五次。
每次都是例行汇报,气氛不冷不热,客客气气。
他推开门,看见周立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个文件夹。
“周市长。”
李波笑了笑,准备坐到对面的沙发上。
“站着说吧。”
周立人没抬头,眼睛还盯着文件夹。
李波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他的脚步停住,站在了原地。
周立人把文件夹翻过来,推到桌子前沿。
“李主任,你看看这个。”
李波走上前两步,低头看了一眼。
联名信。
四个签名,四枚公章。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他快速扫了一遍内容。
城东站停工42天。城南中心尾款催款。城北站冷藏设备91天故障。南山镇47公里就医距离。
每一条他都没听说过。
他关注的是三甲医院的核磁共振招标进展,是省里巡查组下个月来检查时能看到什么样的“硬件升级”。
基层的事,在他的认知里,不过就是刷刷墙、换换桌椅的小工程。
值得写联名信递到市政府来?
“市长,这个……”
李波开口想解释。
“李主任。”
周立人打断了他。
“我问你。临州市的基层医疗建设,是不是市委市政府定的重点民生工程?”
“是……当然是。”
李波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那我再问你。去年年底,全市经济工作会议上,我当着几百号干部的面说,要把民生实事办好,让老百姓有获得感。这句话,你听过没有?”
“听过。”
李波的嗓子有些发紧。
“你既然听过。”
周立人靠在椅背上,看着李波。
“那你告诉我。你把基层医疗的经费砍了一半,老百姓的获得感从哪来?”
他停了一下。
“从天上掉下来吗?”
李波张了张嘴。
“市长,这个预算调整,是经过卫健委党组会研究通过的。当时的出发点是……”
“出发点?”
“你的出发点是什么?是给三甲医院添两台核磁共振?是让省里检查组来了以后,看到临州的医院里头有几台新机器,然后在简报上写两句好话?”
李波的脸涨红了。
周立人站了起来。
他比李波矮半个头,但此刻,李波觉得面前这个人高出自己一大截。
“李主任,我告诉你。省里来检查,看的不是你三甲医院的核磁共振。他们看的是老百姓能不能在家门口看得起病、看得上病。”
“城北社区卫生服务站的疫苗冷藏柜坏了三个月,三个月!疫苗放在普通冰箱里。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万一出了疫苗事故,你这个卫健委主任,第一个摘帽子!我这个市长,第二个!”
李波的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他在省里待了二十年,从来没有被一个地级市的市长这么当面训过。
他父亲是省政协退下来的副主席,在南州那边,别说市长,连副省长见了他都要给几分面子。
但此刻,他脑子里那些“面子”“背景”“底气”,全都失了效。
因为周立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踩在了事实上。
冷藏柜坏了91天,是事实。
停工42天,是事实。
联名信递到了市政府信访办,盖了收文章,有编号,有记录,是事实。
这些事实,不会因为他爹是省政协副主席就凭空消失。
“市长,我……”
“你什么你?”
周立人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他拿起桌上的联名信,在李波面前晃了晃。
“你知不知道,这封信如果不是递到我这儿,而是递到省信访局,或者被哪个记者看到了,会是什么后果?”
李波额头冒汗。
“临州刚刚在省里拿了一个基层医疗服务示范市的荣誉称号。去年我带着你的前任老马,跑了省卫健委三趟,才争取来的。你倒好,上任三个月,一刀下去,把底下搞成这样。这个称号要是被撤了,你说是算你的账,还是算我的账?!”
李波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终于意识到,他砍的那一千五百万,不仅仅是王晓淑的面子。
那是周立人这两年在民生领域布的局。
基层医疗、老旧小区改造、教育均衡,是周立人主抓的三张牌。
这三张牌,是周立人在省里立足的根基,是他竞争市委书记位置的核心资本。
而他李波,一上任就把其中一张牌抽掉了一半。
等于是在拆周立人的台。
这个认知,让李波后背一阵发凉。
“市长,我知道错了。这个事,我回去立刻研究,尽快拿出补救方案。”
李波的态度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
他不是服气了,是怕了。
在省城的时候,他有父亲的庇护,有省里那张关系网,做什么事都有人替他兜底。
但到了临州,他是一个人。
父亲退了,鞭长莫及。
省里那些关系,隔着几百公里,远水救不了近火。
而他面前这个市长,手里捏着一封联名信,随时可以把他的“预算调整决定”变成一桩问责案。
“你回去研究。”
周立人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
“李主任,我要看到一个方案。一个既能保证三甲医院设备升级,又不影响基层医疗正常运转的方案。”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限你三天之内交上来。”
三天。
不是一周,不是一个月。
三天。
这个时间限制,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李波站在那里,双腿有些发软。
“好的,市长。我保证三天之内交方案。”
“你可以走了。”
周立人没再看他。
李波转身,走出了市长办公室。
……
李波走出市政府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台阶上,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司机把车开过来,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回卫健委。”
车子发动,驶出市政府大院。
李波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封联名信。
城东站停工42天、城南中心尾款催款、城北站冷藏设备故障91天、南山镇4.2万农村居民就医距离47公里。
这些数字,像虫子一样往他脑子里钻。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一条短信,没有署名。
“李主任,三天时间,你交不出方案。但有人能。”
李波盯着那条短信,瞳孔微微收缩。
他回复:“你是谁?”
几秒钟后,对方回了一条:
“一个能帮你解决问题的人。明天下午三点,江心岛听风居。来不来,你自己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