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市市政府东门。
老周到的时候，下午四点半。
他在东门口站了五分钟，才鼓起勇气走进去。
门卫问他找谁。
“信访办。接访科。”
门卫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左边的楼梯。
“二楼，左转到底。”
老周上了二楼，走到左转尽头。
门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信访接待室”。
门开着，里头坐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女人在电脑前打字，一个年轻小伙子在整理文件柜。
“同志，有什么事？”
中年女人抬起头。
“我……我来递个材料。”
老周把牛皮纸信封从怀里掏出来，双手递过去。
中年女人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那几页纸，看了看。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在信访办工作的人，什么材料都见过。反映拆迁不公的、投诉环境污染的、举报贪腐的、告状离婚纠纷的。
她看了两分钟，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四个签名和四枚公章。
“你是……”
“我是城东社区卫生服务站的站长，周德全。”
中年女人又看了他一眼。
“好。我给你登个记。”
她打开电脑，开始录入信息。
“姓名、单位、联系方式、反映事项……”
老周一项一项地报。
报完，中年女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印章。
她在那份联名信的第一页右上角，“咔”地盖了一个章。
“临州市人民政府信访办公室 收”。
旁边写上了日期和编号。
老周盯着那个红戳子，觉得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周同志，你的材料我们会按程序转办。有结果了会通知你。”
“好，好。谢谢同志。”
老周转身走出信访接待室。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腿有些发软。
紧张过头了，肌肉一松，劲就泄了。
他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走下去。
出了市政府东门，老周骑上电动车，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办公楼。
楼很高，窗户很多。
他不知道自己递进去的那几页纸，最终会到哪个窗户后面的人手里。
但他做了。
这辈子第一次，他不是在忍，不是在等，不是在叹气。
他做了一件事。
……
信访办的效率，比老周想象的要快。
联名信当天下午登记入系统，第二天上午就到了信访办主任的案头。
信访办主任看完，转手就把材料送到了分管信访的副秘书长那里。
副秘书长看了看联名信的内容，又看了看四个签名和公章。
他没有压。
这种东西，压不住，也不敢压。
四个基层医疗单位联名反映经费问题，涉及民生，涉及公共卫生安全，涉及已完工工程的尾款纠纷。
万一哪天出了事。
比如城北站的疫苗因为冷藏设备故障失效了，比如城东站有老人摔断了骨头。
追溯起来，这封联名信在信访办的记录里白纸黑字摆着。
到时候追责，他这个副秘书长就是第一个被拎出来的。
所以他当天下午就把材料签批了，写了四个字：“呈市长阅。”
材料送进了市长周立人的办公室。
……
周立人看到那封联名信的时候，刚开完一个招商引资的碰头会。
那个会开了两个半小时，谈的是临州经开区引进一家浙江光伏企业的事。
企业方出了很多条件，周立人一条一条跟他们磨。
磨完了，嗓子干得很。
他灌了半杯温水，秘书小徐敲门进来。
“市长，信访办转来一份材料，副秘书长签批的，让您过目。”
小徐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周立人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就是那封联名信。
他看了第一段，眉头就皱了起来。
“关于基层医疗建设经费调整对辖区居民就医影响的情况反映……”
他继续往下看。
城东站候诊区停工42天。
城南中心尾款37.6万未结，施工方发催款函。
城北站冷藏设备故障91天。
南山镇卫生院辖区4.2万农村居民，最近三甲医院47公里。
每一条数据都戳在周立人的太阳穴上。
他看完最后一页的四个签名，“啪”地一声把文件夹拍在桌上。
小徐站在一旁，肩膀缩了一下。
“小徐。”
“把卫健委主任李波叫来。”
小徐听出了里头的分量。
“好的，市长。”
小徐小跑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