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副市长姜百川的车。

    车停在听风居门外。

    姜百川穿着一件黑色夹克,自己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没有带秘书,也没有带司机。

    姜临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爸。”

    姜临迎上去,接过老爷子手里的公文包。

    “你这地方,搞得倒是清静。”

    姜百川背着手,打量了一下竹林。

    他在市里天天开会、看文件,头重脚轻。

    只有到了儿子这块岛上,才觉得能喘口气。

    “清静是为了想事情。”

    姜临引着父亲往里走。

    父子俩直接去了后院。

    后院临江,有个伸出江面的钓鱼台。

    台子上摆着两把藤椅,两根高碳鱼竿,还有一个红泥小火炉,上面温着一壶黄酒。

    两人坐下。

    姜临给鱼钩挂上饵,甩了一竿子出去。

    江水深,浮漂在水面上晃荡。

    姜百川也下了一竿。

    “方远的事,听说了?”

    姜临看着江面,问了一句。

    “规划科科长。李明公今天上午给我打了电话,说是瑞盈在高新区的那个二期项目初审过了。文件做得很有水平,滴水不漏。”

    姜百川端起那杯温热的黄酒,喝了一口,“这手笔,是你教他的吧?”

    “我只给了个方向。具体的文章,是他自己做的。清华的高材生,写这种文件是牛刀小试。”

    姜临说。

    “小临啊。你提拔个科长,搞定个项目,这都不算什么。在临州市,这点面子市里还是给的。但我一直没搞明白,你把方远这样的人推到前面,图什么?他没背景,没根基,你用他还不如用局里那些老油条。”

    姜百川看着儿子。

    浮漂动了一下,姜百川手腕一抖,提竿。

    空了。

    鱼吃饵滑,没咬死。

    姜临没看鱼竿,他转过头,看着姜百川那张略显疲态的脸。

    “爸,您今年五十四了吧。”

    姜百川手一顿,把鱼竿放下。

    “临州市委李书记快到点。周立人市长大概率要接书记的班。到时候市长这个位置空出来,您有机会吗?”

    姜临问得很直接。

    姜百川叹了口气,拿过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

    “很难。我虽然分管城建,手里有实权。但我在临州的根基太浅。周立人在这里干了十五年,底下区县的书记、局长,一大半都是他提拔起来的门生故吏。他要推谁上市长,省里也得掂量掂量。我呢?我就算政绩再好,也就是个外来户。哪怕这次靠着你的生态公园项目,在省里挂了号,最多也就是平调到其他地市当个市长。想在临州接盘,没戏。”

    老头子看得很透。

    官场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的终极体现。

    一个人就是一棵树,没有根,树长不大。

    “所以,我才要用方远。”

    “爸。您升不升正厅,在哪当正厅,这只是眼前的得失。就算您当了市长、书记,再过六年,六十岁,您也得退。您一退,人走政息,姜家在临州就成了一张废纸。”

    姜百川看着儿子,眼神变了。

    他发现儿子的考量务实得可怕,目光比他这个在体制内混了三十年的人看得还远。

    “我的规划,不是保您五年的官运。我要保的是,姜家在临州二十年的底气。”

    姜临拿起小火炉上的酒壶,给父亲添满。

    “您说周立人为什么牛?因为底下全是他的门生。那咱们就造自己的门生。”

    “方远今年三十九岁。有清华的学历,有极强的业务能力。这种人,在体制内是个宝,但他缺一个梯子。我给了他梯子,让他当了正科。两年内,高新区的新能源配套项目做成了全省的标杆。借着这个东风,我把他推上城建局副局长的位置。”

    “方远没有别的靠山,只能死死抱住我们。十年后,他四十九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那时候,他可能就是临州市的副市长,甚至市长。”

    “除了方远,我还会接触一批年轻人。”

    姜临把手里的鱼竿猛地一提。

    水花四溅。

    一条一斤多重的江团被拉出了水面,在半空中扑腾着。

    “爸。他们现在是副科长、副主任。五年后、十年后,他们就是临州市各个核心部门的一把手。到那时候,哪怕您退下来天天在江心岛钓鱼。临州市的规划、金融、发改,也得看您的脸色。”

    姜百川听着。

    手发抖。

    杯子里的黄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有点烫。

    他看着自己这个二十五岁的儿子。

    自己这大半辈子在官场里的小心翼翼,跟儿子的大开大合比起来,像个过家家的把戏。

    “小临啊……”

    姜百川把酒杯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这盘棋太大了。这些人,胃口也大。你要推他们上去,不仅要政绩,还得给他们实打实的好处。方远是个穷酸科长,你光用前途吊着他,不够。时间长了,他家里人会闹。”

    老头子毕竟经验丰富,一眼看穿了人性的弱点。

    忠诚这东西,不仅要用威压,更要用利益喂养。

    姜临笑了。

    他把那条江团摘下来,扔进鱼篓里。

    “爸,这事您就不用操心了。喂人的事,我来办。我不给他们送钱,送钱那是行贿,脏了您的手。我送的,是合法合规的业务。”

    第二天。

    姜临把苏瑾叫到了清秋雅苑。

    苏瑾依然是那一身职业套装。

    “老板,您找我。”

    苏瑾在对面坐下。

    姜临递给她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周雅。临州第三机床厂财务科副科长。”

    苏瑾看了一眼,“老板,这是?”

    “这是城建局规划科科长方远的老婆。”

    姜临说,“第三机床厂效益不好,她一个月工资也就四千多块钱。”

    苏瑾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

    “老板,您要送多少?”

    苏瑾问。

    “我不送钱。”

    姜临摇了摇头,“瑞盈名下不是刚成立了一家专门负责生态公园绿化养护的物业公司吗?”

    “是的,‘绿盛物业’。目前正在做前期的账目梳理,准备承接公园建成后的几千万养护费。”

    “绿盛物业需要外聘第三方的财务审计顾问。你去联系这个周雅。以瑞盈的名义,把绿盛物业未来三年的外包审计业务交给她私下成立的财务咨询工作室。不用她亲自干活,她只需要在最后审个字。每年的业务咨询费,定在三十万。”

    “三十万。”

    苏瑾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笔钱对于瑞盈来说九牛一毛,但对于方远那个普通家庭来说,一年三十万的合法额外收入,足以彻底改变他们的生活阶层。

    “走公对公的账,手续要全。她拿到钱,是凭本事赚的咨询费。审计报告要做得漂亮点,别留下把柄。”

    姜临嘱咐了一句。

    “明白。我这就去办。保证合规合法。”

    苏瑾站起身。

    “顺便去趟商场。”

    姜临忽然想起了什么,叫住苏瑾,“去买双耐克的篮球鞋。尺码……按初二男生的通用尺码买大一号。直接寄到方远家里。就说是绿盛物业送给客户家属的过年小礼物。”

    苏瑾神色短暂凝滞,随即微笑着点头。

    “老板想得真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