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安县城,沈家。
沈国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茶几上摆着一份供电局刚发下来的“内退征询意见表”。
表格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条款,最后一行写着:自愿申请内退的职工,退休金按照在职工资的百分之七十五发放。
百分之七十五。
沈国安在心里算了一遍又一遍。
他现在每个月到手四千二,扣掉五险一金,实际拿三千五。
要是内退了,就只剩两千六。
两千六,在归安县城,勉强够一家三口的日常开销。
但他还有个老母亲在乡下,每个月得给她寄五百块养老钱。
还有沈夕,虽然现在跟着姜少混得不错,但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将来结婚生子,总得有个娘家撑腰。
他要是提前退了,这个家的底气就没了。
“老沈,你倒是说句话啊。”
沈国安的老婆王秀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局里那个小刘今天又打电话过来催了,说这个表格下周一之前必须交上去。你到底退不退?”
“不退能怎么办?”
沈国安把烟叼在嘴里,还是没点,“局里新来的那个年轻局长,上任第一把火就烧到后勤服务中心。说是要精简机构,优化人员结构。我们这些老家伙,不就是他口中的'冗余人员'吗?”
“可你要是不退,人家会不会给你穿小鞋?”
王秀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坐在他旁边,“老沈,咱们在这个县城里,没权没势的。你在供电局干了三十年,兢兢业业,从来没犯过错。可到头来,连个正式退休都保不住。”
沈国安没吭声。
他知道老婆说的是实话。
在归安县这种小地方,人情世故比规章制度管用。
有关系的人,五十岁就能提前退休,拿全额退休金。
没关系的人,干到六十岁,还得看领导脸色。
“妈,我回来了。”
沈夕推开门,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条三斤重的鲤鱼。
她把袋子放在厨房的水池边,脱了外套,走到客厅。
看见父亲那张愁眉苦脸的样子,她心里一紧。
“爸,局里的事,您别太放在心上。”
“不放在心上能行吗?”
沈国安叹了口气,“小夕,不是爸跟你诉苦。你也看见了,咱们家这些年,就靠着我这份工资撑着。你妈在国企那边,一个月也就两千出头。你现在虽然跟着姜少做事,但那毕竟是人家的买卖,不是铁饭碗。”
“爸,您放心。这事我跟老板说了,他说会帮忙打个招呼。”
沈夕在父亲旁边坐下,“老板今晚过来吃饭,您到时候跟他聊聊。”
沈国安愣住了。
“姜少……要来咱们家?”
“对。”
沈夕点了点头,“我刚才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妈,您一会儿红烧一下。老板喜欢吃鱼。”
王秀芳也愣住了。
她赶紧站起来,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
“哎呀,这可怎么办。家里也没准备什么好菜,姜少要是来了,咱们拿什么招待人家?”
“妈,您别紧张。老板不讲究这些。”
沈夕笑了笑,“您就按平时的做法做就行。”
沈国安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归安县城里,谁不知道姜少的名号。
姜百川的儿子,临州市副市长的公子,手里掌着瑞盈国际这么大的盘子。
这样的人物,要来他们家吃饭。
沈国安觉得,这事有点不真实。
“小夕,你……你跟姜少,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国安犹豫了半天,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沈夕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爸,您别多想。我就是在老板手下做事,帮他打理一些外联的活儿。”
“那姜少为什么要帮咱们家?”
“因为……”
沈夕停了停,“因为我做事还算尽心,老板信得过我。”
沈国安看着女儿的眼睛。
他在供电局干了三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他知道,女儿这话,只说了一半。
但他没有再问下去。
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