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马大炮又去了高新区南郊那片荒地。
他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里面装着福安园的墓地认购证明和一套盖满了红章的迁坟许可文件。
老太太还在那个简易棚子里坐着。
看到马大炮过来，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亮。
“赵大娘。”
马大炮把文件夹递过去，“事，给您办妥了。”
老太太的手哆哆嗦嗦地接过文件夹，打开。
她不识字，但她认得那几个红色的印章。
也认得墓地位置图上画的那一小块地方。
图上，那个位置的旁边，画着一棵松树和一片花圃。
“这是……福安园？”
“对。全临州最好的公墓。风水好，又清静。”
马大炮蹲下来，“您老伴的骨灰，随时可以迁过去。我找人看了日子，后天就是个好日子。到时候我派车来接您，咱们把叔叔的后事，办得风风光光的。”
老太太看着那份文件，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眼泪顺着她脸上的皱纹，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她这辈子，没求过人。
老伴走了以后，她更是把心门关得死死的。
她以为这辈子剩下的日子，就是守着这片荒地，守着那个念想，耗到死。
她没想到，会有一个长相凶恶的男人，蹲在她面前，跟她说，他来帮她办后事。
“孩子……”
老太太哽咽着，伸手抓住马大炮的胳膊，“我……我拿什么谢你？”
“您不用谢我。”
马大炮扶着她，“您要是心里过得去了，就比什么都强。”
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老太太怀里。
“赵大娘，这地，您还守吗？”
老太太摇了摇头。
她把怀里的文件夹抱得紧紧的，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不守了。根找到了，就不用守了。”
她站起身，在马大炮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走出那个简易棚子。
走到荒地中央，她停下来，朝着那片已经变成瓦砾的院子旧址，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头子，咱们……回家了。”
那天下午，管委会派来的推土机开进了荒地。
那个简易棚子，连同地上的野草和瓦砾，一起被推平了。
另一户钉子户，看见老太太坐着马大炮的奔驰车走了，当天下午就去管委会签了字。
他们本来就是跟着老太太耗着，想多要点钱。
现在老太太走了，他们再耗下去，也没意思了。
高新区管委会拖了两年的难题，三天之内，烟消云散。
……
高新区管委会，主任办公室。
苏瑾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
管委会的张主任亲自给她倒的水，脸上笑得像一朵菊花。
“苏总，您真是我们高新区的贵人啊！”
张主任一屁股坐在她对面，“南郊那两块地的事，您都听说了吧？困扰了我们两年多的老大难问题，姜少派人出马，三天就给解决了。这份情，我们管委会上下，都记在心里了。”
苏瑾笑了笑。
“张主任客气了。我们瑞盈在临州发展，离不开高新区的支持。为政府分忧，也是我们企业应尽的责任。”
她把一份文件放到茶几上。
“今天我来，是想跟您汇报一下我们瑞监国际的‘企业社会责任援助计划’。除了解决拆迁户的安置问题，我们还计划在未来三年内，在高新区范围内，资助一百名贫困学生，并为十个社区提供免费的智慧养老系统。”
张主任看着那份文件，心里热乎乎的。
瑞盈这是不仅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还送来了一份实打实的政绩。
“苏总，您放心。瑞盈对我们高新区的支持，我们都看在眼里。往后瑞盈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只要不违反原则，我们一定全力支持。”
“那我就先谢谢张主任了。”
苏瑾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对了，张主任。南郊那两块地，后续的规划是什么？”
“哦，那两块地是市里预留的战略用地，计划是用来发展新能源配套产业的。不过具体的招拍挂流程，还没启动。”
“我们瑞盈的新能源电池工厂，刚好就在那两块地的隔壁。”
苏瑾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如果能把那两块地也纳入我们的产业规划，形成一个完整的产业链闭环，对我们企业，对高新区的产业升级，都是一件好事。”
张主任心里门儿清。
他知道，苏瑾今天来的真正目的，就在这句话里。
“苏总，您这个想法，跟我们管委会的规划不谋而合。”
张主任拍了拍大腿，“您放心。等那两块地正式挂牌的时候，我们一定会在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瑞盈国际。这个，我可以向您保证。”
这个口头承诺，虽然没写在纸上，但分量比写在纸上还重。
这是用人情换来的。
……
江心岛，听风居。
姜临听完苏瑾的汇报，点了点头。
“办得不错。张主任这个人，重人情，讲面子。你今天给他送去的这份政绩，比送他一百万还管用。”
“老板，那省城那几家盯着这块地的开发商，要不要处理一下？”楚风在一旁问。
“不用。”
姜临摇了摇头，“他们是做房地产的，要的是快钱。我们是做产业的，要的是长线布局。等到那块地挂牌的时候，招标的门槛，张主任自然会知道该怎么设。”
“只有真正能给高新区带来产业升级和税收增长的企业，才有资格上牌桌。”
楚风明白了。
姜临这是要用产业政策，把那些只想来炒地皮的开发商，直接挡在门外。
事情办完，姜临觉得有些乏了。
他让楚风和苏瑾先回去，自己一个人在暖房里坐着。
这阵子，从贺志刚到赵立诚，再到智慧临州和高新区的地，一环扣一环，他脑子里的弦一直绷着。
现在事情告一段落，他难得有了一点空闲。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想找个人说说话。
翻到沈夕的名字时，他停了一下。
沈夕这几天都在市里跑城建局，对接智慧临州项目的事，应该也挺累。
他正准备放下手机，沈夕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老板，忙完了吗？”
“刚忙完。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吃饭了没。”
沈夕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
姜临听出来了。
“有事就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板，是我爸的事。”
“他怎么了？”
“他快退休了，在供电局干了一辈子。最近局里搞什么内退，说是让一部分老同志提前退下来，把位子让给年轻人。我爸担心，要是他提前退了，退休金和待遇都会受影响。”
“他这个年纪，再去找别的工作也不现实。天天在家唉声叹气，我妈也跟着着急。”
姜临听明白了。
这是典型的中年危机。
在一个单位干了一辈子，临到头了，怕被单位甩开。
这种事，在县城里太常见了。
“你爸在供电局哪个部门？叫什么名字？”
“在后勤服务中心，叫沈国安。”
“行，我知道了。”
姜临语气平静，“不是什么大事。你让他放宽心，正常上班。回头我打个招呼。”
“老板，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沈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这点小事，还劳动您……”
姜临打断了她的话。
“晚上想吃什么？”
“啊？”
沈夕愣了一下。
“我今天有空，去你家吃饭。”
“……好。”
沈夕挂了电话，站在市城建局的门口，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她想起去年夏天，她还在商业街上守着那个小小的服装店，每天为了几十块钱的利润跟人讨价还价。
那时候，她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能让父母在亲戚朋友面前抬起头来。
现在，这个梦想好像正在实现。
但实现的方式，是她自己从未想过的。
她收起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菜市场。”
她要去买条鱼。
姜临喜欢吃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