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的三月，风里总算捎带了点暖意。
江心岛上的柳树刚顶出米粒大小的绿芽，听风居的暖房却已经卸了厚重的棉帘，换上了轻薄的蝉翼纱。
姜临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捏着一柄紫砂壶。
茶是今年刚下来的头春碧螺春，叶片在水里打着旋，把汤色染得像一汪翡翠。
桌上摆着发改委刚印发出来的“智慧临州综合管理平台一期工程招标文件”。
吴建国主任办事很利索。
前天姜临在江滨茶座请他吃了顿江鲜，席间没提半个“钱”字，全是聊临州往后五年的城建规划，和他儿子吴涛在邻桌新盘下的那家外贸公司。
吴建国是聪明人。
所以，这份招标文件的技术指标，几乎是照着星汉智算和华东公司的底层架构量身定做的。
“老板，发改委那边把标底压在了一点八个亿。”
楚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
他这几天带着技术团队连轴转，把临州市环保局、卫健委和教育局的既有数据接口全部做完了压测。
“一点八亿，除去硬件采购，净利润在四成左右。”
姜临抿了口茶。
“钱是次要的。刘建军那边怎么说？”
“刘经理是个老狐狸。”
楚风笑了起来，“他一听说市里要把五个县的教育、卫健数据全部并入这个大盘子，连夜给华东总部写了报告。总部那边非常重视，决定把临州作为‘智慧城市’的省级试点，甚至愿意在硬件采购上给咱们出面拿个最低的内部价。”
“他要名，我们要实，互利互惠。”
姜临思路清晰，“强子那边呢？”
“王强最近住在项目部，技术方案差不多快收尾了。就是……”
楚风顿了顿，面色有些古怪，“那个周美仪，去高新区项目部闹过一次。”
姜临神色短暂凝滞。
“去闹什么？”
“说是家里出了急事，要借三十万。王强现在确实攒了点钱。但他长了个心眼，没直接给，说要考虑考虑。周美仪在项目部办公室哭了一下午，把刘建军都惊动了。”
楚风摇了摇头，“我让人顺藤摸瓜查了一下。不是周美仪家里出事，是赵天虎在归安县的那个地下盘子，被王副局长借着‘贺志刚案’的由头，连夜给端了。”
“赵天虎在市区的上家逼着他填两百万的窟窿，赵天虎把周美仪在市里那套公寓的钥匙拿走了，说三天不给钱，就把她卖到南方去。”
内情摆上台面，一切都清晰了。
周美仪这是慌了神，把王强当成了唯一的依仗。
“强子怎么处理的？”
“王强给沈夕打了电话，沈夕没瞒着，把赵天虎和周美仪在归安县开房的视频截图发给他了。”
楚风叹了口气，“王强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夜，抽了三包烟。第二天早上，把周美仪的微信和电话全拉黑了。”
“思路还算清晰。”
姜临淡淡地应了一声。
王强是个技术天才，但情感上是个死脑筋。
这一下虽然撕破了最后的体面，但也算彻底断了他的退路，能让他把心思全放在这次的标书上。
“告诉马大炮，赵天虎那边不用留客气了。”
姜临放下茶壶，目光冷下来，“王副局长手里压着的那些黑料，足够让赵天虎在里面待到头发见白。至于那个周美仪，路是她自己选的，进退维谷也是她该得的果。”
“明白。”
楚风点头，正准备汇报星岛国际那边的最新动向，姜临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个市委大院的内部号码。
姜临接通。
里面传来姜百川的声音：“小临，晚上回家吃个饭。周市长也在。”
“知道了，爸。”
……
晚上七点。
市委家属院，王晓淑在厨房里忙活着。
客厅的沙发上，周立人市长正和姜百川聊着今年市里的税收指标。
瞧见姜临推门进来，周立人脸上堆起笑意。
“小临回来了。快坐，今天不谈公事，就是来尝尝你妈的手艺。”
“周市长好。”
姜临换了鞋走过去，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
姜百川扔过去一根烟，姜临接过捏在手里，没点。
“百川啊，你这个儿子，不简单呐。”
周立人看着姜临，“前天省委林书记给我打了个电话，专门问起了高新区那个坍塌案。省厅那边把贺志刚的底子摸了个透，星岛国际的几笔海外资金，刚好在省纪委巡视组的账目上对上了位置。”
姜临面色毫无波澜，静静听着。
他清楚周立人的来意。
省纪委查到星岛国际，说明赵立诚在省里的靠山已经开始割肉自保了。
而临州作为风暴的源头，周立人现在需要明确姜家的态度。
是乘胜追击，把事情捅到省委林副书记那里；还是适可而止，拿了临州这块地盘的绝对控制权，给省里留个面子。
“周市长，瑞盈只是个做实业的公司。”
姜临说，“高新区的云锦苑，下个月就能正式复工。星汉智算的数据中心，现在每天能给市环保局提供两万条实时的排污监测数据。我们求的是稳。”
周立人眼神晃了晃。
他听懂了。
姜临这是在给他开条件。
瑞盈不会越过临州市委去省里告御状，这功劳和主动权，全塞在周立人手里。
但相应的，“智慧临州”这个盘子，市里得给出一个明晰的交代。
“好一个求稳。”
周立人哈哈大笑，转头对姜百川说，“百川，你这个儿子，比你务实。你当年在归安县当教育局长的时候，要是能有小临一半的灵活，也不至于在那个位子上蹲了这么久。”
姜百川也是无奈地笑：“他是年轻赶上了好时候，我那会儿整天为了几十套课桌椅跟财政局吵架，哪有这见识。”
“智慧临州的项目，发改委那边已经走流程了。”
周立人收了笑，“下周二开标。市里的意思很明确，技术要过硬，本地化服务要到位。华东公司是大厂，星汉智算是本土骨干，你们两家联合，市里最放心。”
“谢谢周市长支持。”
这场饭局一直吃到晚上九点。
送走周立人后，姜百川站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楼下那辆奥迪A6缓缓驶出大院。
“老姜，小临现在做的这些事，我这当娘的心里总不踏实。”
王晓淑收拾着桌上的碗筷，叹了口气。
“有什么不踏实的。”
姜百川吐出一口烟雾，“这小子每一步都踩在底线上，比我看得清。赵立诚在南州扎根再深，也撑不起一省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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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临州市政务服务中心的三楼开标大厅。
两台大功率的空调呼呼地吐着热风，把屋子里的空气烘得有些干燥。
华东公司的项目总经理刘建军特意换了一身没过水的新西装，领带打得笔挺，坐在第一排，不停地用手帕擦着脖子上的汗。
王强坐在他旁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面是昨晚刚封装好的技术标书。
“强子，别紧张。”
刘建军拍了拍王强的腿，“姜少那边都打点好了。发改委的几个专家，前天晚上在星汉智算的数据中心看了一夜的演示，嘴都乐得合不拢了。咱们今天就是走个过场。”
王强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看着台上那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面滚动的项目名称正是“智慧临州综合管理平台一期工程”。
二十分钟后，唱标开始。
“临州市星汉智算科技有限公司、华东信息产业有限公司联合体，商务标报价：一亿七千八百六十万元。”
台下响起一阵细微的议论声。
这个价格，距离发改委核定的标底只差了不到四十万。
坐在后排的几个外地建材和软件公司的代表，互相看了看，皆是摇了摇头，开始收拾桌上的材料。
在临州，和姜少抢盘子，本就是一件于事无补的买卖。
半个小时后，评标委员会当场宣布，星汉智算与华东公司联合体，以第一名的成绩中标。
刘建军站了起来，拉着王强的手拼命摇晃。
“成了！强子，成了！总部那边的副总裁今晚亲自飞临州，咱们在江心岛摆两桌，得好好谢谢姜少！”
王强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他看着手里的那份中标通知书，心底积压了半个月的阴霾，总算散得一干二净。
他用自己的技术证明了，在这个充满了人情世故的市井里，他不再是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码农。
……
傍晚，听风居的厨房里，几个从临州大饭店请来的大厨正忙着备料。
临江捞上来的白鱼足足有七斤重，正搁在木盆里吐着泥沙。
沈夕穿着一件红色的贴身旗袍，正在回廊里指挥着小雅和小红布置桌椅。
梁艾诺从归安县赶过来了，穿了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小套裙，头发挽在脑后，显得精神不少。
“老板在书房？”
梁艾诺走到沈夕身边，低声问。
“在呢。南州那边发过来的传真，他看了一个下午了。”
沈夕努了努嘴，“艾诺姐，今晚华东总部的副总裁要来，你可得替老板挡几杯。别看那帮是搞互联网的，喝起酒来一个比一个疯。”
“放心吧，丢不了丑。”
梁艾诺笑了笑，转头往书房走去。
她推开门，瞧见姜临正站在书桌后，手里拿着几张按满了蓝色印章的A4纸。
【全景天眼系统】
在视网膜上渐渐敛去光芒。
【数据追踪完毕。】
【星岛国际离岸账户主链已破。】
【锁定资金总额：一点四亿美元。】
【对手方信息披露：新加坡星展银行第三方清算账户，已于两小时前被新加坡合规部门暂停交易。】
“赢了？”
梁艾诺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账目，轻声问。
“赢了前半夜。”
姜临把纸张扔进旁边的碎纸机里，伴随着沙沙声，那些记录着赵立诚海外命脉的数据，瞬间变成了纸屑。
“赵立诚在新加坡的信托被冻结了，省纪委的调查组明天进驻星岛国际南州总部。他现在除了国内几处带不走的楼盘，已经没有筹码了。”
姜临转过身，看着梁艾诺那张白皙的脸，“归安那边，麻子三的案子结了？”
“结了。王副局长亲自办的，贩运违禁品加上故意伤害，无期。那个从南州来的贺志刚，被省厅提走了，估计得跟坍塌案并案处理。”
梁艾诺长舒了一口气，“茶舍这边，我把后厨和前厅的人全换了一遍，往后每进一批货，我都亲自对账。”
姜临伸出手，在她柔顺的头发上摸了摸。
“辛苦了。”
“不辛苦。”
梁艾诺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声，“只要听风居的灯亮着，我在归安就觉得心里有底。”
窗外，临江的江水依旧滚滚向东。
倒春寒总算过去了。
江面上的碎冰早已消融，在晚霞的映照下，泛起一层如碎金般的光芒。
这临州城的一山一水、一人一事，已然尽在掌握。
姜临转过身，牵起梁艾诺的手。
“走吧，下楼。客人都到了，今晚，喝头春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