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临州市区,一家咖啡店。

    王强约了姜临见面。

    他选了个靠角落的位置,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杯美式。

    王强穿着一件灰色的程序员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件薄绒外套。

    他现在的气质跟半年前不一样了。

    半年前他还是个在大厂里996的码农,眼圈发黑,脊背弯曲,说起话来带着一股子怀才不遇的酸气。

    现在他在归安县的“智慧教育云平台”项目上站稳了脚跟,刘建军那个圆滑的项目总经理对他越来越倚重,连县教育局的领导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叫一声“王总”。

    人一旦被人尊重了,气质就不一样了。

    姜临进了咖啡店,一眼就看到了王强。

    “临哥。”

    王强站起来,递过一杯咖啡。

    “坐吧。”

    姜临拉开椅子坐下,“你约我,什么事?”

    “有两件事。第一件是私事,第二件是公事。”

    王强搓了搓手。

    “先说公事。”

    “华东公司那边,总部对归安县智慧教育项目的反馈非常好。省教育厅的领导来调研过两次,都说这是全省的标杆。总部决定追加投资,把这个模式推广到临州市下面的其他四个县。”

    姜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推广是好事。但钱从哪里来?华东出,还是县财政出?”

    “华东出技术和平台,县财政出落地和推广的费用。但问题是,其他四个县的教育局长,不像归安县这么好说话。”

    王强苦笑了一声。

    “有两个县的局长,明摆着等我们'上供'。还有一个县,局长换了新人,原来谈好的意向全推翻了,说要重新招标。”

    姜临放下杯子。

    “这些事情,你找刘建军解决不了吗?”

    “刘经理这人,您也知道,他圆滑是圆滑,但碰到真正硬茬子,他就怂了。他跟我说了句话,让我来找您。”

    “他说什么?”

    “他说:'王强,在临州做事,离不开姜少的面子。你去跟姜少汇报一下,看看他怎么安排。'”

    姜临轻轻笑了一声。

    刘建军这人,确实圆滑。

    他知道自己搞不定的事,就推给姜临。

    但他也足够聪明,知道推给姜临不丢人,反而显得自己识大体。

    “行。这件事我来安排。让楚风把那几个县教育局长的基本情况发给我,我抽时间跟我爸聊一下。教育口以前是我爸的老根据地,那些局长们的底细他比谁都清楚。”

    “谢谢临哥。”

    王强松了口气。

    “私事呢?”

    王强的脸瞬间红了。

    “就是……周美仪的事。”

    姜临放下咖啡杯,看着王强。

    “怎么了?”

    “上次聚会之后,她天天给我发消息,嘘寒问暖的。前两天还约我出来吃饭。”

    王强低着头,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临哥,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但我从高中就喜欢她,这么多年了,一直放不下。我现在条件好了,她也对我上心了。我……我想试试。”

    姜临看着王强。

    王强的耳朵尖都红了。

    姜临沉默了几秒钟。

    “强子。我说句不好听的。”

    “您说。”

    “周美仪这个人,你碰她一次,就会掉进一个坑里。你以为是你在追她,其实是她在钓你。”

    “她看不上书呆子王强,她看上的是华东公司技术负责人王强。你的工资卡、你的项目奖金、你背后的华东公司资源,这些才是她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等她把你榨干了,她会头也不回地去找下一个冤大头。”

    “临哥,我……我知道你说的都对。上次在县中学的事情我没忘记。但……”

    “但你管不住自己。”

    姜临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王强苦涩地点了点头。

    姜临叹了口气。

    “你是成年人,你的感情你自己决定。我只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周美仪最近跟一个叫赵天虎的人走得很近。赵天虎是归安县的地头蛇,放高利贷、开赌场。他现在已经被我拿住了。”

    “你要是跟周美仪搅和在一起,免不了要跟赵天虎打交道。到时候你的名声一旦沾上赌场和高利贷的边,你的项目、你的前途,全都交代了。”

    王强的脸色这回是真的白了。

    他知道姜临不是在吓唬他。

    姜临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九分以上的真实性。

    “临哥,我……我回去好好想想。”

    “别想太久。有些事,断得越快,伤口越浅。”

    姜临站起身,拍了拍王强的肩膀。

    “另外。”

    “嗯?”

    “你要是实在想找个对象,我让沈夕帮你留意一下。县城里有的是正经人家的闺女,长得不比周美仪差,关键是不折腾。”

    王强苦笑了一声。

    “临哥,您这是给我介绍对象呢?”

    “不是介绍对象,是帮你避坑。”

    姜临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转身出了咖啡店。

    ……

    归安县的另一头。

    梁艾诺坐在听风茶舍二楼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昨天的事把她吓得不轻。

    那包白色的粉末要是真塞进了她的书架里,被人一举报,她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她想起了自己前几年在大城市的遭遇。

    离婚的时候,前夫也是这个路数,往她车里塞东西,然后报警。

    那次她差点进去。

    后来靠着律师和亲戚凑的钱,才勉强脱身。

    可她没想到,到了归安县这种小地方,居然也会遇到这种事。

    而且,这次针对的不是她个人,是通过她来打击姜临。

    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个拖累。

    门被推开了。

    沈夕端着一碗热汤面走进来。

    “吃。大中午了还不吃饭,你是打算把自己饿成竹竿给老板当拐杖使?”

    梁艾诺没有笑。

    “夕夕,你说……我是不是不应该当茶舍的法人?”

    沈夕把碗放在桌上,在对面椅子上坐下,翘着腿看她。

    “怎么了?被昨天那事吓着了?”

    “不是吓着了。是觉得……连累姜临。他在临州那边要对付那么大的敌人,后方还得分心来保护我。”

    梁艾诺低着头,声音很轻。

    沈夕叹了口气。

    她这个表姐,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太容易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艾诺姐,有句话我说得不好听,你别介意。”

    “你说。”

    “你要是真觉得自己是拖累,那就努力让自己变得不是拖累。而不是想着辞掉法人、退出茶舍。你退了,老板就安全了?对方找不到你,还找不到别人?”

    “老板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不是因为你好看,也不是因为你是他的人。是因为你做事细,账目清,人靠得住。归安县的茶舍是老板的根。他把根交给你,说明他信你。”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哭天抹泪想退路,而是把这个根看好了。让任何人都碰不了、动不了。”

    沈夕的话不多,但每句都戳到了点子上。

    梁艾诺端起那碗面,低头吃了两口。

    汤是骨头汤,熬了一上午,浓白浓白的。

    面条入味,暖胃。

    “夕夕。”

    “嗯?”

    “谢谢你。”

    “谢什么谢。赶紧吃面。吃完了去把后厨的账重新过一遍。上次那个卖冬笋的混进来的时候,后厨登记簿上连个名字都没记。以后进出茶舍的所有外来人员,必须登记身份证,没有例外。”

    “好。”

    梁艾诺把面吃完了,擦了擦嘴,重新打开电脑。

    她的眼里,多了一点以前没有过的东西。

    不是柔弱,不是退缩,是一种被逼出来的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