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
正月十五闹花灯,闹完花灯,年就算彻底过完了。
临州人有过完年收心的规矩。
收心,就是把吃吃喝喝的心思收起来,该干活干活,该钻营钻营。
但今年的正月十六,临州的天气有些反常。
倒春寒来了。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不带一点水汽,全是干冷。
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
临州高新区在城市的北边。
以前是一片荒地。
荒地上长着野草,草里藏着野兔。
后来市里划了高新区,地被征了,野草拔了,野兔跑了,地上长出了钢筋水泥。
高新区重点住宅项目,名叫“云锦苑”。
这是市里今年的面子工程,也是姜百川副市长分管城建后,手里攥着的最大的一个盘子。
这盘子要是端稳了,姜百川在市委班子里的地位就彻底实了。
要是端砸了,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笑话。
云锦苑工地的门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叫老宋。
老宋是个光棍。
光棍没牵挂,晚上睡觉就轻。
老宋睡觉轻还有一个原因,他早年间在砖窑厂干活,落下了气管炎的毛病。
天一冷,喉咙里就像拉风箱,呼哧呼哧地响。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老宋多喝了两口散白,睡得比平时沉。
到了后半夜,大概是凌晨三点。
老宋被一泡尿憋醒了。
他披着军大衣,趿拉着棉鞋,走出板房去解手。
风很大,吹得工地上的铁皮围挡哗啦啦作响。
老宋缩着脖子,正对着一堵墙尿尿。
尿到一半,他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老宋提上裤子,顺着声音看过去。
声音是从一号楼那边传来的。
一号楼刚盖到三层,那是商业裙楼的部分。
前两天刚浇筑完楼板。
老宋揉了揉眼睛。
工地里只有几盏昏黄的碘钨灯。
在灯光下,老宋看到了一幕让他魂飞魄散的景象。
一号楼那刚浇筑完没几天的二层楼板,中间部位正在慢慢往下陷。
先是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裂缝像蛇一样迅速蔓延,越变越宽。
紧接着,支撑楼板的脚手架钢管,一根接一根地弯曲、崩断。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
“轰”的一声闷响。
大半个二层楼板,带着几百吨重的水泥和钢筋,硬生生地砸在了一层的地面上。
灰尘像蘑菇云一样腾空而起。老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楼塌了。
老宋脑子里只有这三个字。
他手脚并用地爬回板房,拿起那部屏幕碎了的智能手机,哆哆嗦嗦地拨通了包工头的电话。
大局已定,这事捂不住了。
天刚蒙蒙亮,临州城建局常务副局长马国强的家里,电话就响了。
马国强昨天晚上睡得很踏实。
自从大年初一去给退休职工送了米面,又得了姜百川副市长的表扬,他觉得自己的仕途又有了奔头。
他老婆正在厨房里熬粥。
小米粥,熬得黏糊糊的。
电话响的时候,马国强正坐在马桶上。
他光着屁股走出来,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一看号码,是高新区项目部打来的。
“喂。大清早的,什么事?”
马国强打了个哈欠。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带着哭腔:“马局……塌了。云锦苑一号楼的裙楼,塌了!”
马国强神色短暂凝滞。
他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塌了?什么叫塌了!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马国强吼了起来,声音大得把厨房里的老婆吓了一跳。
“就是二层楼板掉下来了。整个砸进了一层。还好是半夜,工地上没人干活,没伤着人。但是……工程质监站的人已经到了,说是承重结构出了大问题。”
马国强觉得心底骤然发凉。
没伤着人,这是万幸。
但楼塌了,这事比伤了人还麻烦。
这是市里的重点工程!
这是姜副市长亲自盯着的项目!
马国强顾不上穿外套,抓起一条裤子套上,一边往外跑一边对老婆喊:“粥我不吃了!工地出事了!”
他一路闯了三个红灯,赶到高新区工地。
工地的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外面围了不少早起晨练的老头老太太,正指指点点。
马国强拨开人群,钻进工地。
走到一号楼前,他看着那堆成小山一样的钢筋水泥废墟,两腿一软。
质监站的站长看到马国强,走了过来,面色很难看。
“马局,情况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马国强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我们刚才粗略看了一下断裂面。浇筑楼板用的水泥,标号严重不达标。里面掺了大量的劣质粉煤灰,根本凝固不起来。承重柱里的钢筋,数量也少了三分之一,而且用的是劣质的瘦身钢筋。”
“这不可能!”
马国强吼道,“进场的材料都是有合格证的!监理是干什么吃的!”
“监理现在联系不上。手机关机了。”
站长摇了摇头,“马局,这事小不了。您赶紧跟姜市长汇报吧。”
马国强缓缓调整呼吸。
他知道,这事不单单是工程事故,这是有人在材料上动了手脚。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姜百川的号码。
姜百川的家里,气氛也很沉闷。
王晓淑端着两盘小菜放在餐桌上,看着坐在沙发上抽烟的姜百川。
“老姜,大清早的抽什么烟。过来吃饭。”
姜百川没动地方,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刚才他接到了马国强的电话。
马国强在电话里结结巴巴地把事情汇报了一遍。
姜百川听完,没发脾气,也没骂人。
他只是说了句:“封锁现场,等我过去。”
然后就挂了。
王晓淑看他脸色不对,走过去问:“出什么事了?”
“高新区的楼,塌了一层。”
姜百川语气很平缓。
王晓淑表情顿了一瞬。
她是当了这么多年院长,见惯了生老病死,也明白官场上的凶险。
“伤人了吗?”
“没伤人。半夜塌的。”
“没伤人就好。”
王晓淑松了口气,“但这事出在你的节骨眼上,怕是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
姜百川站起身,拿起衣架上的外套,“材料出了问题。监理跑了。这手法,太脏了。这是冲着我来的。”
“你打算怎么办?”
“去市里。周市长估计已经知道了。这事瞒不住,也不能瞒。”
姜百川穿好鞋,“你给小临打个电话,把事情告诉他。他脑子活,看他怎么说。”
姜百川出了门,直接坐车去了市政府。
市长办公室里,周立人已经到了。
秘书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市长,姜副市长来了。”
“让他进来。”
姜百川推门进去。
“市长。”
周立人看着姜百川,叹了口气,“百川啊,高新区的事情,我听说了。”
“是我的责任。监管不力,导致材料出了纰漏。”
姜百川没推脱,直接认错。
“监管不力?”
周立人走到沙发前坐下,“如果只是监管不力,这责任好担。但现在外面的风言风语传得很快。有人说,那批劣质材料的供应商,跟你有亲戚关系。”
姜百川愣住了。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我连材料供应商是谁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别人不这么看。”
周立人摆了摆手,“李书记刚才给我打了电话。他很生气。他说,不管是谁的责任,这件事情性质极其恶劣。省委那边也听到了风声。”
周立人看着姜百川,目光变得复杂。
“百川。我们都知道魏东倒了,但他在临州还有根。这帮人是不把你拉下马,誓不罢休啊。但现在舆论压力太大。市委开会决定,成立联合调查组,进驻城建局和高新区项目部。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要暂时停止分管城建口的工作。配合调查。”
停职。
姜百川知道,这是保护,也是隔离。
在官场上,一旦停职,就算以后查清楚了,威信也扫地了。
“我服从组织决定。”
姜百川点了点头,没有辩解。
临州市的风向,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