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有才今天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看似和煦的职业笑容,仿佛之前被警方调查、取保候审的狼狈从未发生过。他先是冠冕堂皇地赞扬了市政府和卫建委对医药行业发展的支持,然后话锋一转:
“……我们康泰药业,始终秉持‘质量第一,患者至上’的原则,严格把控从药材源头到成品销售的每一个环节。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对行业内一些可能影响患者健康、损害中医药声誉的不规范现象,深感忧虑。”
他顿了顿,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坐在后排的秦平安,继续说道:“比如,近期我们注意到,有个别医疗机构或医师,在诊疗过程中,存在使用不明来源、缺乏正规资质检验的药材的情况。中医药博大精深,药材的道地性和安全性是疗效的基石。使用来路不明的药材,不仅可能无法治病,甚至可能加重病情,或引入新的风险,这完全违背了医者仁心的初衷,也严重扰乱了市场秩序,损害了正规药企和广大患者的利益。”
他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在场的许多人,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秦平安。最近关于“仁心堂”和那个“怪病女孩”的风波,圈内人多少有所耳闻。
钱有才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我们并非空口白话。我们接到反映,也做了一些初步了解。比如,有医师在治疗一位特殊代谢疾病患者时,使用了声称是‘五十年新会陈皮’的药引。众所周知,高年份新会陈皮资源稀缺,流通渠道有限,价格昂贵且标准严格。我们康泰作为主要经营商之一,对此非常清楚。据我们所知,近期正规渠道并未向该医师所在的‘仁心堂’诊所供应过如此年份的陈皮。那么,这些号称‘五十年’的陈皮,究竟从何而来?是否经过正规检测?其真实年份、产地、是否有农药残留或非法添加?这些都是关乎患者用药安全的大问题!”
他言辞凿凿,一副忧国忧民、捍卫行业正气的样子。“我们强烈建议,主管部门应加强对医疗机构,特别是中小型诊所、个体医馆的药材采购和使用监管,建立追溯体系,对使用不明来源药材的行为进行查处,以保障人民群众的用药安全,维护中医药的良好形象!”
会场内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不少人的目光集中在秦平安身上,有好奇,有同情,也有怀疑。康泰这一手很毒,不谈具体的“下毒”纠纷(那事警方还在查,且钱有才极力撇清),而是抓住“药材来源”这个看似更“正当”、更“专业”的点进行攻击,直接将秦平安置于“不规范行医”、“可能使用假药劣药”的嫌疑之下。
主持会议的副主任微微皱眉,看向秦平安:“秦医生,钱经理提出的这个问题,你怎么看?你们诊所使用的药材,特别是像他提到的这种贵重药材,采购渠道是否规范?”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沈青坐在秦平安旁边,紧张地攥紧了手。
秦平安缓缓站起身,神色平静,目光清澈,没有丝毫慌乱。他先是对副主任和与会者微微颔首,然后看向钱有才,语气平和却清晰有力:
“感谢钱经理对患者用药安全的关心,也感谢副主任给我解释的机会。首先,我完全赞同药材道地性和安全性至关重要,医生必须对患者使用的每一味药负责。”
他话锋一转:“关于钱经理质疑的,我治疗患者苏小染时使用的‘五十年新会陈皮’的来源问题。我想说明几点。”
“第一,患者苏小染的诊疗过程,所有病历、处方、医嘱记录完整可查,每一步都符合规范。其病情变化、治疗方案调整、乃至中间遭遇人为恶意投毒导致病情反复,均有详细记录和第三方(医院、警方)证据支持。这一点,相关案情通报已可说明部分问题。”
“第二,关于药材来源。我行医开方,对药材质地有要求,但从未声称必须从某一特定企业采购。药材市场是开放的,只要药材符合《药典》标准,来源合法,医生有权选择值得信任的渠道。我使用的陈皮,来自一位长期合作、信誉良好的老药商,其家族从事药材生意数代,在业内素有口碑。该批次陈皮,在采购时,我方已要求并获得了对方提供的产地证明、年份评估报告(由有资质的第三方老药工出具的传统经验鉴别文书)以及农残检测报告(合格)。相关文件副本,我已随身带来。”
秦平安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夹,走上前,递给副主任。“请主任和各位过目。虽然传统经验鉴别与现代仪器检测在年份判定上可能存在认知差异,但药材的真伪、优劣、安全性,是有基本保障的。如果主管部门或任何第三方质疑,我愿意配合,将这些陈皮送交更具权威的机构,进行更全面的检测分析。”
副主任接过文件夹,仔细翻看。里面的文件虽然并非全是标准化实验室报告(如年份鉴定),但老药工的鉴别文书签字画押俱全,农残检测也是正规机构出具,手续看似完备。他微微点头,将文件传给旁边几位专家查看。
秦平安继续道:“第三,我想强调的是,医生的职责是辨证论治,选用合适的药材治病救人。评判一个医生和其治疗方案是否‘规范’,核心在于诊疗过程是否科学严谨,是否符合医学伦理,最终是否有利于患者康复。我的患者苏小染,在经历人为投毒的波折后,目前已经基本康复,身体指标恢复正常,生活质量显著提高。这是不争的事实。如果因为我使用了某位药商提供的、手续齐全的陈皮,就要被质疑‘不规范’,那么,对于那些真正因为使用劣质药、假药而延误甚至伤害患者的案例,我们又该如何看待?”
他目光扫过会场,最后落在钱有才脸上,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至于钱经理所言的‘不明来源’,恐怕是有些片面了。不能因为某些企业未能垄断某一药材的全部渠道,就将其他合法渠道视为‘不明’。中医药的发展,需要的是百花齐放、良性竞争,是共同提升药材质量和医疗水平,而不是利用市场地位,对同行进行无端猜忌和打压。康泰药业如果真心关注用药安全,或许更应该将精力放在如何让更多患者能用上质优价廉的好药上,而不是在这里,对一个刚刚帮助患者从绝望中走出来的医生,进行莫须有的指责。”
秦平安的话,条理清晰,有礼有节,既拿出了证据(尽管年份证明非现代仪器,但在中医行业传统认可度不低),又站在了患者康复的最终结果和医生职责的制高点上,还反将了康泰企图垄断、打压同行一军。会场内许多医生和业内人士暗自点头。苏小染的事情他们有所耳闻,对康泰之前的下作手段也有所不齿,此刻见秦平安应对得体,纷纷投来赞赏的目光。
钱有才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没想到秦平安准备如此充分,更没想到对方如此镇定,反手就扣了康泰一顶“垄断打压”的帽子。他还想强辩:“你那些所谓老药工的证明,根本不合现代规范!谁知道是不是……”
“钱经理!”副主任皱了皱眉,打断了他,“秦医生提供的材料,在现行法规和行业惯例下,有其参考价值。患者康复是事实。关于药材质量的具体争议,如果有必要,可以由我们卫建委牵头,组织专家和检测机构进行公正评估。但在没有确凿证据表明药材存在安全问题、且患者治疗取得明确积极效果的情况下,仅凭采购渠道不在你们康泰,就指责秦医生不规范,这显然是不合适的。今天的会议是讨论行业发展,不是针对某个机构或个人的质询会。这个话题,就到这里吧。”
副主任一锤定音。钱有才张了张嘴,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下,终究没敢再纠缠,悻悻地坐下了,只是看向秦平安的眼神,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会议后续流程,钱有才再未发言,全程黑着脸。散会后,他率先阴沉着脸离场,走到无人处,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赵总,”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甘和狠厉,“会上那小子滑不溜手,没咬住。他准备挺充分,还反咬我们一口。卫生局那帮老油条,看样子也不想深究……是,是,我明白。从药材来源上暂时不好下手了……嗯,我知道。大学生眼健康基地?那是学校和他的合作项目……我明白了,从那边想想办法?找点麻烦,或者……制造点‘意外’的数据?好,好,赵总,您放心,这次我一定办得漂亮,绝不让那小子好过!”
他挂断电话,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与几位老中医友好交谈的秦平安,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秦平安似有所感,抬眼望了望钱有才离去的方向,眼神微凝。第一次正面交锋,他看似轻松化解,但他知道,以康泰的秉性和钱有才刚才那阴毒的眼神,这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新的风波,恐怕已在酝酿。而他的“仁心堂”和刚刚起步的“眼健康基地”,将是下一个战场。